那声响停在傅雪青对面,他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生父,先入目却是繁复的锦衣,随后才是那张叫他夜不成寐的脸。
傅婴好奢靡,这锦衣流光溢彩镶金缀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明明已近知天命之年,但保养得极好,不像威严深重的皇帝,倒像是豪门世家的贵公子,给人一种温润端方的错觉。
但傅雪青与他周旋多年,早已经不会被这糜烂的表象所迷惑,他垂下眼一言不发,静静等待对方出招。
果然,不过片刻傅婴就装不下去,他笑了声,吩咐伺候的宫人:“将皇后请来,你们都退下去,我们一家三口要共饮一杯,好好叙叙话。”
听见“皇后”两字,傅雪青的心口便是一窒。
藏于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脸越发没有血色,只剩下脊背还僵硬地挺直。
宫人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套酒具过来,轻手轻脚地放下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太初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对坐。
傅雪青姿态僵硬,一动不动,目光几乎不敢往桌上看,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即便已经早有准备,但最糟糕的设想成真时,他仍然需要拼尽全力才能保持冷静。
坐在对面的傅婴却是扬唇一笑,拈起一只雕琢精美的酒盏细细打量一番之后,才提起酒壶斟满,放在了傅雪青面前。
澄澈酒液在雪白的酒盏中微微晃动着,傅雪青强迫自己将目光移上去,却迟迟没有伸手端起。
傅婴又拎起酒壶为自己也满上一杯,从容饮尽之后才道:“许久不见你母亲,就没什么想说的?”
傅雪青的声音从嗓子眼里艰难挤出来:“没有。”
傅婴不知是否感到失望,“啧”了声,语气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没想到一转眼,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朕还记得上一回见到你母亲的时候,你可是吓得眼泪直流,听说回去后还烧了一晚上,如今倒是八风不动了。”
“既已经不怕了,便饮下这一盏送行酒吧,就当是你母亲送你一程。”
“是。”
傅雪青松开攥得发僵的手指,缓缓抬起手端起了面前的酒盏。
精雕细琢的酒盏宛如玉石一般,但只有凑近看才会发现,这其实是以人骨打磨而成。
这是南鄢先皇后萧静禅的遗骨所制。
雪白的骨盏小巧精致,握在手中却有千钧之重。
傅雪青极力控制住手腕,没有一丝颤抖地将酒饮尽,然后将酒盏放回了桌上。
入喉的酒液本该辛辣难咽,可他却半点都感知不到,冰凉的酒液像蚀骨的腐水顺着喉头进入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上下都泛起疼痛和恶心。
可傅雪青却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他依旧垂眸安静地坐着,看上去乖顺听话,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傅婴却不知为何忽然发怒,将酒盏重重掷在地上,豁然起身俯视着这个儿子:“外面的传言你都知晓了?”
傅雪青跪趴在地回话:“知晓了。”
“你可愿往?”
“父皇有命,不敢不从。”
“好,好。”
傅婴一连说了两个“好”,拂袖欲走,却又在走出几步后停下回转,转怒为笑:“仲耕为了求朕收回成命,在殿外跪了一整日,他对你这个学生倒是掏心掏肺。”
傅雪青猛地抬起头来,眼底颤动。
就听傅婴一字一顿说:“太傅仲耕,忤逆犯上,心存谋逆,当诛。”
。
这是建康城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