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大雪覆满了人间,也遮去了刑场上的血色。
傅雪青穿着单衣站在萧氏灵堂里,一双乌沉的眼眸望着晦暗的天空,白色的灵幡在他身后翻飞。
去打听消息的侍卫匆匆进来,在看见窗边沉默伫立的身影时又下意识放轻了动静,轻手轻脚地上前复命:“殿下,人救下来了。”
紧绷的身体因难得的好消息松懈了些许,傅雪青手中捏着一颗檀木珠怔愣许久,才继续问:“老师的……尸首可收殓了?”
“陛下有令,不许收殓,尸身被扔去了乱葬岗,还有人看守,我等守了一晚上都没找到机会……只能先行回来复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傅婴一句话,就定了仲家上下的生死。
仲家六十七口人,只救下来一个儿媳和小孙子。
而仲耕连死后也不得安宁,只能被弃尸乱葬岗。
傅雪青闭了闭眼,指腹在檀木珠上按得发白,许久才开口:“下去吧。”
侍从悄然退了出去,傅雪青在窗边站了许久,才拿起桌案上的刻刀,垂着眼在檀木珠上雕刻,他的动作十分熟练,仿佛已经雕刻过千百回,等一颗檀木珠雕刻完,他将之串入腕间的檀木手串中,才又重新跪坐在案边,执笔写起祭词。
一篇篇的祭词在火中化为灰烬,火光尽头,天际乍现一线光亮。
内侍丹燕掀起帘子进来提醒:“殿下,该启程了。”
今日是傅雪青出发为质的日子。
一国太子前往他国为质,说出去并非什么光彩事,更不说傅雪青遭了陛下厌弃几乎是人尽皆知,前不久太傅仲耕就受到牵连,满门抄斩,曝尸乱葬岗。
天威之下,别说前来送行,众人连“太子”二字都不敢轻易提起,唯恐沾了晦气。
傅雪青上了马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之中的建康城,掩住唇轻轻咳了两声,下令道:“走吧。”
不算长的车队缓缓往大司马门行去。
出了建康城西行,由南豫州渡口过江,再经钟离郡,谯郡等郡北上过黄河,便是北楚地界。
马车在风雪之中艰难跋涉,将将出了建康城不久,前方就遥遥出现了另外一只队伍。
随行侍卫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折返回来,隔着帘子同傅雪青回禀:“是三皇子,说是来为殿下送行。”
傅雪青长眉微蹙,他与这两个兄弟关系可说不上好,傅濯鳞与其说是送行,倒不如说是来看他笑话。
马车行到近前,傅雪青令侍从打起车帘,隔着风雪与马上的人对望:“三弟。”
三皇子傅濯鳞策马上前,拱手粲然一笑:“皇兄,听说你要去北楚为质,我思来想去都高兴得睡不着觉,特意来送送你。”
他高坐马上,揣着手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感叹:“北楚蛮夷之地,听闻苦寒贫瘠民风剽悍,兄长体弱多病,去了可千万保重,别有个三长两短才好……
傅雪青淡淡抬眼看着他,实在是有些疑惑:“你特意等在此处,就为了说这些?”
他这副平淡反应叫傅濯鳞不快。
兄弟三人年纪相仿,在先皇后失宠自戕身亡前,他与傅沧海几乎是活在这个兄长的阴影之下。
据说傅雪青出生之时因眉间有一点红痣,被鸡鸣寺的空空禅师断为菩萨转世,是有大福缘大造化之人,因此极得皇帝的喜爱。
之后更是让录公仲耕为其开蒙,三岁就封为太子,被皇帝带着出入太初殿听政。
那个时候,他与傅沧海刚刚出生不久,生母不过是不得宠的女官而已。
那时候谁能想到,烈火烹油的萧家会一夕覆灭,集万千钟爱于一身的皇后会自戕,只剩下这个失势的太子还苟延残喘着,霸占着太子之位,怎么也不肯去死。
傅濯鳞盼着这一日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