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儿紧紧攥着他的手,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她不明白爸爸妈妈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为什么自己和哥哥被人从家里赶出来,他们也不出现。她只是害怕,只是本能地抓住身边唯一的依靠。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去了一间办公室。门推开,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脸上施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时那粉底几乎要裂开。她见了他们,发出一种夸张的、尖细的笑声。
“哎哟,这就是新来的两个孩子呀?瞧瞧,长得多俊啊!将来一定有出息的!”
她一边说一边招手,叫来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小林啊,带两个孩子去体检。仔细点啊。”
然后又转过来,一脸和蔼地对他们说:“你们不用担心,好好在这里待着。咱们福利院条件可好了,小朋友在这里会很开心的。而且啊,经常有好心人来领养孩子呢。你们两个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会有人愿意领养你们的。”
小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白墙,木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一切都和普通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找不着,也拔不出。
体检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让人烦躁。针头扎进胳膊时,隔壁房间传来渊儿的哭喊声,扯着嗓子叫“哥哥救我”。小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傻丫头,还是那么怕打针。
体检结束后,他们被带回了宿舍区。渊儿被分到女生宿舍,小深则住进了男孩子们的大通铺。走廊很长,灯很暗,墙壁上的漆剥落得厉害。小深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父母的死,大伯的逼债,陌生环境里的种种。来福利院这么多天,他一直撑着,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到了夜里,四周都静下来,那些压着的东西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偷偷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地啜泣。
忽然,有人轻轻拉了他一下。
小深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隔壁床的男孩正趴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想爸爸妈妈了?”那男孩问。
“嗯。”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路离深。你呢?”
“随陈。”那男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我爸爸姓随,我妈妈姓陈。所以我叫随陈。”
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天真的、毫不掩饰的幸福。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他对抗这个冰冷世界的最后一点温暖。
“来这里的每一个孩子,曾经都很幸福。”随陈轻轻地说,然后偏了偏头,看向小深,“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不点,是你家人吗?”
“是我妹妹。”小深的声音有些哑,“她叫渊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黑暗中,没人看见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那以后,你也可以把我当家人呀。”随陈忽然说“我比你先来这里,虽然咱们年纪差不多,但资历比你老。以后你叫我哥,我保护你们兄妹俩。”
小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走廊里就响起了巡夜老师的声音:“已经很晚了,孩子们快睡觉了。”
小深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重新躺好,拉上被子。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可今晚,在这间陌生的宿舍里,在随陈那句孩子气的承诺里,他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福利院里总有孩子被领养走了,可过不了几天,又被送了回来。那些被退回来的孩子,一个个蔫头耷脑的,问什么也不说,只是整夜整夜地哭。
这天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小深终于忍不住问随陈:“为什么总有小朋友被送回来?”
“正常呀。”随陈不以为意,“有些家长把孩子领回去,过两天觉得合不来,就送回来了呗。”
“这算正常吗?”
“当然算啦。”随陈挥了挥手,像在打发一个过于较真的问题。可小深总觉着哪里不对。他又问:“那被领走了,再没回来过的呢?他们有寄信回来吗?”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随陈忽然激动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剛来的时候,也认识了一个特别投缘的朋友。我们约好了,他去了新家就给我写信。结果呢?走了以后,一封信也没有!连个口信都没有!那个没良心的!”
随陈还在愤愤地控诉着,小深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渊儿。渊儿正蹲在沙坑里,和几个小女孩玩得正欢,脸上沾着沙子,笑得像朵花。随陈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去,扮鬼脸逗她。渊儿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抓随陈的头发。
小深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这个鬼地方到底藏着什么,他只要这两个人好好的。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转眼,已经是深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