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们的父母呢?”
谭肆梧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从前她还小,问起来的时候,他总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她大了些,隐隐约约明白了“很远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也就不再问了。他以为她真的忘了。可今天,她跪在这冰冷的正堂里,忽然又提了起来。
谭肆梧沉默了很久。久到谭肆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们去世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在你五岁那年。”
谭肆笙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她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个极轻极轻的笑来,那个笑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如释重负般的欢喜。
“所以我们不是被抛弃的,对吗?”
她问得那样认真,那样期盼,眼里满是期待的光。谭肆梧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他使劲点头,一字一句地说:“当然不是。你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爸爸妈妈在世的时候,很爱我们。很爱很爱。”
记忆像一扇被推开的老门,“吱呀”一声,涌进大片大片的旧日光影。
那时候他们一家四口,挤在县城那间不算大的房子里。爸爸是教师,温厚清瘦,放学回来总要在院子里陪他们玩上一会儿。妈妈是建筑师,忙起来常常深夜才回,可只要在家,就会亲自下厨,做他们最爱吃的菜。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却暖烘烘的,像冬天里的炭盆。他常想,如果那场雨没有下,如果那辆车没有撞过来,他们现在该是什么样呢?
“我就说嘛。”谭肆笙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的爸爸妈妈,肯定不会抛弃我的。我们班那些同学,老骂我是被抛弃的孤儿。我一气之下,就狠狠揍了他们一顿。好歹我也是跟着师父练过功的,揍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她说得轻巧,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可谭肆梧看出来了。她的眼底,藏着一片悲伤的湖。那湖水很深,很静,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早就长大了。在同龄人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已经开始独自吞咽那些比刀子还锋利的目光。她不在乎同学骂她,也不在乎老师冷眼。她只在乎一件事——她到底是不是被人丢掉的。
“你呀。”谭肆梧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满眼都是心疼,“原来被师父罚跪,是因为这个。怎么不跟师父解释清楚呢?”
“跟他解释有什么用?”谭肆笙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天真的埋怨,“他又不是我爸爸,又不会替我去学校出头。”
谭肆梧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是三月的风。他往谭肆笙身边挪了挪,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小笙,你记住了。有哥哥在,以后谁要是再敢乱说,我替你揍他们。谁敢欺负你,我就让谁好看。”
谭肆笙偏过头看他,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软下来。她的眼眶有点红了,可她还是笑着,笑得像朵盛在风里的小梨花。
“没事的哥哥。我只要有你,这辈子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两兄妹在正堂里紧紧抱在一起。香火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长长地交叠在一起。
而正堂的后门边,不知何时,谭牧明已经站了很久。
他把刚才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原本只是想来问一句“知错了没”,却在后门处顿住了脚步。他看见那个平日里比谁都倔的丫头,跪在地上问她哥哥“我们不是被抛弃的对吗”,他看见她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看见她笑,看见她哭,看见她像只受伤的小兽,舔着自己的伤口。
谭牧明的胸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是他疏忽了。
他总以为小孩子不懂事,吃饱穿暖就够。可他忘了,小孩子也有心事,也会疼。原来自己的小徒弟在学校里一直被人欺负,被人指着鼻子骂“孤儿”,而她回到家,竟一个字也没提过。
谭牧明转身离开后门,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鸣,天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在满树的梨花上。
第二天是周一。
谭牧明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格外体面的衣服,等在院子门口。谭肆笙背着书包出来时,看见师父站在车旁,不由得愣住了。
“师父?你今天……送我上学吗?”
“嗯。”谭牧明拉开后座车门,“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