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肆笙眨了眨眼睛,忽然就笑了。她跑过去,一下子抱住谭牧明的胳膊,仰起小脸,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真好!”
那一瞬间,谭牧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软的,暖烘烘的,像春冰下汩汩涌出的水。他有些不知道拿这丫头怎么办好了,只干巴巴地“嗯”了一声,把人塞进车里。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谭肆笙背着书包跑进了教学楼。谭牧明没有立刻离开,他下了车,整了整衣襟,迈步朝教师办公室走去。
“谭肆笙的班主任是哪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办公室里的老师们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有人已经变了脸色。金城赫赫有名的戏曲名家谭牧明,在这里几乎没人不认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起来,笑得有些勉强:“谭先生,我就是。您是……谭肆笙的——”
“我是她师父。”谭牧明打断她,随即又补了一句,“也是她的监护人。她的父亲。”
那班主任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勉强了:“谭先生,您放心,谭肆笙在学校表现得很好。就是前几天和同学起了点冲突……”
“作为老师,你班级里的学生三番五次骂我女儿是孤儿,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很冷,像数九的寒天里刮过冰面的风。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空气像冻住了一般。那班主任的额上已经冒了汗,连连点头:“谭先生,真是抱歉。是我工作疏忽了。都是孩子们之间的小打小闹,我一会儿上课就去处理。您千万别生气。”
谭牧明看着她,眼神疏淡。
“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他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就走了。走廊里的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很远,那背影冷漠而挺拔。
这是他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出面。几十年来,他独来独往,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一所小学的办公室里,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和一个不相干的老师动气。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天之后,学校里再也没有人骂谭肆笙是孤儿了。孩子们看她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畏惧。谭肆笙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那顿拳头终于起了作用。
而谭牧明,自从以父亲的身份为她出了一回头之后,心里那根弦像是被谁拨了一下,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他开始认真考虑,要将这个孩子当作女儿来养。
他不教她练功了。
任谭肆笙怎么求,他都不肯再让她碰那些刀枪把式。他给她报了钢琴课、美术课、书法课,甚至还有舞蹈课。那些正常家庭的孩子在学的东西,他一样不少地给她安排上了。谭肆笙叫苦不迭,他却乐此不疲。
“练功有什么好?多累啊。”谭牧明难得笑得开怀,“师父要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多才多艺,学富五车。”
谭肆笙瘫在车后座,一脸生无可恋:“师父,你再给我报这些班,我可能真的会累死。你为什么最近都不让我练功了?”
“练功多累啊。”谭牧明重复着,语气里竟有几分认真,“你好好读书,好好学那些。练功……不学也罢。”
谭肆笙没再说话。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心里隐约觉着师父有些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晚上,她躺在床上跟大师姐诉苦:“大师姐,师父最近立志要把我培养成多才多艺的才女。又是钢琴又是美术的,我这两只手都快不够用了。他一点不顾我的感受。”
大师姐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温温柔柔的,像春夜里的雨落在青瓦上。
“傻丫头,师父是疼你。旁人想让他多看一眼都难,他这般费心为你打算,你就偷着乐吧。”
谭肆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那我也不想学那些。我就想待在院子里,跟你们一起练功,一起晒太阳。”
大师姐没再说什么,只替她掖了掖被角。窗外梨花开得正好,月光洒下来,将满树繁花照得如玉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