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摔,把院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廊下已经有被惊动的徒弟陆续走出来,看到眼前这阵仗,一个个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清冷孤高、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师父,此刻竟狼狈地倒在地上,双眼赤红,满脸都是愤怒与无力。
“你们都大了。”陈铎转过身,面对着廊下那群瑟瑟发抖的孩子,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和善的笑,像个人贩子在哄一群不谙世事的羔羊,“从今天起,就跟着我们走吧。我们会给你们安排工作,吃好的,住好的,比在这儿唱戏强多了。你们师父老了,教不了你们什么了。唱戏多苦啊,还没出路。跟着我们,以后天天过好日子。”
他说得天花乱坠,语气亲切得不行。院子里的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眼里露出了向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茫然地看向师父。
谭肆梧的心一个劲地往下沉。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六年前在福利院,院长也是这么笑眯眯地跟他们说,被选上的人以后有多好多好。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师父此刻的模样,更是让他后背发凉。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这样失态。这个人,怕是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过。
“你们要带走他们,可以。”谭牧明忽然开口。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身形有些踉跄,但到底站住了。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是抖的,却硬生生地撑着,“但是,有两个条件。”
陈铎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说。”
“第一,让他们每个月回来一次。第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能带走小笙。她是我的养女,是我谭牧明未来的继承人。”
院子里一片死寂。
雨卿显然有些意外,手里的佛珠停了停。他盯着谭牧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轻又薄,像浮在水面上的油光。
“明弟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份心思?年轻的时候,可没见你对‘家庭’这种事感兴趣。”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的嘲讽像裹了蜜的刀,“怎么,现在老了,怕自己百年之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谭牧明没有理会他的挖苦,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你们必须答应。否则今天,就是鱼死网破。我留不下他们,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已经冷到了底。像一个人把命都压在了赌桌上,再没有退路。
陈铎看了雨卿一眼。雨卿耸了耸肩,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行。”陈铎笑了笑,“条件我们答应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们去了那边,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可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但既然你开了口,我尽量安排。”
谭牧明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树,满身都是衰败的气息。
徒弟们开始上楼收拾行李。有人动作利索,脸上带着隐隐的兴奋;有人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谭肆梧没有动。他走到师父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未来有很多未知数。我这一走,小笙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对她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以后,请您一定保护好她。”
谭牧明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能点了点头,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谭肆笙早就从楼上跑了下来。她站在廊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拉住谭肆梧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为什么只留下我?不能把哥哥和肆恒也留下吗?求求你了师父……”
谭牧明蹲下身,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他的手很凉,微微发着抖。
“没事的小笙。”他说,“哥哥他们长大了,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总有一天,连你也要走的。以后每个月,他们都回来看你,好不好?”
谭肆笙拼命摇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从来没有和哥哥分开过,一天都没有。
可她没有选择。没有人有选择。
众人都收拾好了,站在院子里等待出发。谭肆笙挨个和师兄师姐告别。她声音细细的,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
“每个月都要回来啊。”
“记得给我发短信。”
“一定一定要回来看我。”
她走到谭肆恒面前时,谭肆恒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的笃定。
“小笙,你放心!师兄一定会回来找你的。等以后师兄赚了大钱,就来接你走。咱们一起去过好日子,再也不会吃不饱饭了,再也不用每日拼命练功了。”
“好。”谭肆笙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等着肆恒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