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也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只是眼眶微红。他不善言辞,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谭肆笙的头:“好好读书。以后没我们闹你,你就能静下心来了。”
谭肆笙用力点头。
大师姐则拉着她的手,把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嘱咐:“晚上一定要盖好被子,别着凉。你身子弱,不能贪凉。衣服破了就留着,等师姐回来给你缝。要好好吃饭,别总挑食……”
谭肆笙听着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仰起脸,想把泪逼回去,却怎么都做不到。
这些人,明明只是走出这个院子,去另一个地方生活而已。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难分难舍,像生离死别一样?
雨卿和陈铎从后院走了出来,挥了挥手。黑衣人们开始搬运行李。徒弟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向门口停着的车。
谭肆笙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她满脸都是泪痕,凉得发疼。
谭肆梧忽然回过头来,快走几步,紧紧抓住她的手。
“小笙,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极低“以后,不要离开师父。一步都不要离开。等哥哥回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谭肆笙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决绝的托付。她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哥哥,我等你。”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谭肆梧从车窗里望出来。他的妹妹站在路灯下,小小的一团,正用力地挥着手。她的身后,是那个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的院子。青灰色的墙,朱红的门,梨花开得正好。
车辆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巷口,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淌向远方。谭肆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尾灯渐次消失,直到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往院里走去。
院子里静极了。往日这个时候,该有练功的喊声,该有打闹的笑声,该有大师姐催她吃饭的声音。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她走到正堂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正堂里,谭牧明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背对着大门,面朝供桌,一动不动。那身影削瘦而孤绝,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石像。谭肆笙从未见过师父这个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师父……”
她看见谭牧明的肩膀在极轻地、极克制地颤抖着。她以为师父和她一样,是舍不得师兄师姐们。于是她走过去,蹲下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
“师父,别难过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的沙哑,“师兄师姐们答应了,以后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我们的。”
谭牧明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情绪,像洪水一样堵在喉咙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在徒弟面前失态。
他慢慢转过身,将谭肆笙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像要把这个小姑娘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师父不难过。”他听见自己说,“师父有你陪着,就够了。”
可他的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谭肆笙的后脖颈上。
谭肆笙没有抬头。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师父,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乱得不成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师父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那一面。
那天夜里,谭肆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听见窗外有雨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敲在瓦上,像有人在低低地哭。
她想,等哥哥回来,他们一定要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梨树。等梨花再开的时候,所有人就都能回来了。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一旦走出那扇门,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