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阳光开始偏西的时候,肖折柔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正在客厅的窗边看手机,朴稚余则窝在沙发的另一端,抱着juicy,半睡半醒。那药片的嗜睡副作用在他身上格外明显,午饭过后他就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歪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肖折柔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只是将一件薄薄的外套搭在了他身上。然后他低头,点开了阿泰发来的消息。消息很长,分了几段,每段都附有图片和文件。阿泰的结论是:手链是普通饰品。没有定位器,没有药物涂层,没有辐射。材质是钛钢镀黑金,镶嵌的是天然墨翠,切面工艺精湛,但没有任何特殊功能。他查遍了工坊的旧档案,走访了退休的老工匠,最终确认了这条手链的来源,来自一家早已关闭的定制珠宝工坊。工坊的旧档案显示,这条手链是二十多年前定制的。定制人的名字是:肖廷钧。收件人:叶知秋。肖折柔的目光在“叶知秋”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叶知秋。他的母亲。他记得那个男人,很美,美到年幼的肖折柔会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他叫他“妈妈”。但后来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妈妈”,他是“父亲”。或者说,他曾经应该是一个孩子的“父亲”,然后被变成了自己的“母亲”。手链没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是他吗?是他伤害了他吗?肖折柔的目光落在那个银色的医疗保温箱上,落在那一排整齐的药片上。治标不治本。需要配合解除源头影响。源头。如果源头就是他呢?他要如何解除自己?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怪那串手链?手链是清白的。它只是几个玉珠子,几根金属丝,一个二十多年前就被埋葬在旧时光里的、名叫叶知秋的幽灵。它没有罪。有罪的是他。是他自以为是的靠近,是他那被欲望裹挟的、称作“爱”的野兽,是他那从未被教过如何去温柔拥抱另一个人的,笨拙而扭曲的生命。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是不是从一开始,只要他肖折柔出现在朴稚余的生命里,就是一种原罪?他想起八岁那年,站在母亲的房门前,看着那个瘦弱的身躯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那时候,他是不是也觉得,只要自己不靠近,只要自己不发出声音,只要自己不试图去抓住那一点点即将消散的温度,就不会被那种绝望传染?他错了。那种绝望根本不需要靠近。它像是一股无形的瘴气,早就渗透进了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渗进了他喝下的每一滴水里,成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而现在,他把这种绝望,传染给了朴稚余。他明明那么鲜活,那么可爱,他的骂声那么清脆,他的眼泪那么滚烫。是我毁了他吗?是我把他原本干净清爽的世界,搅得乌烟瘴气,充满了我这种人的味道?如果我一开始就不存在呢?不,或许说,我本身就不该存在。肖折柔伸出手,指腹轻轻滑过朴稚余的脸颊。他想吻他。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带着毁灭性的渴望。他想吻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的眉,想吻那因为不知名的病症而泛红的唇,想把自己滚烫的气息全部渡给对方,让这个人彻底染上他的味道,永远永远都无法摆脱。只要肖折柔一用力,只要他稍微低下头,他就可以得到渴望的一切。他会尝到血的甜腥味,尝到眼泪的咸涩味,尝到这个人拼命想要隐藏在心底,却早已为他失控的恐惧与欢愉交织的味道。肖折柔俯下身,阴影完全笼罩了朴稚余。可是……如果吻下去,是不是就会亲手把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和他记忆中那只死去的猫一样的空壳?肖折柔猛地停住了。唇终究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像个卑微的乞讨者,只是将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抵在了朴稚余的额头上。鼻尖蹭过鼻尖,呼吸交缠。没有掠夺,没有侵入。“对不起。”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你的alpha占有欲很强吧?朴稚余发现自己最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困境。困境的表现形式是:他坐在格子间里,对着屏幕上的代码发呆,脑子里却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肖折柔现在在哪个国家?是欧洲还是东南亚?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算了,关他什么事。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出去。但那张脸就像一颗顽固的口香糖,牢牢地黏在他的意识深处,怎么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