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肖折柔。朴稚余设想过很多种再见面的场景。在公司楼下,在那间公寓门口,在某条街道的转角,甚至在某个他意想不到的深夜。他设想过自己会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打招呼,是会冷嘲热讽那人在国外过的有多舒适,还是假装无事发生。但他没有设想过这种场景,隔着一面玻璃,看着那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蜷缩在墙角,想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你骗我。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掌控一切吗?你不是连我逃到哪里都能查到吗?那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了?你怎么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了?你怎么连自己的易感期都能搞砸?你怎么……你怎么不告诉我。“把门打开。”阿泰愣了一下,看向朴稚余,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朴先生——”“把门打开。”朴稚余重复了一遍,依旧看着玻璃那侧的人,“你叫我来,不就是这个目的吗?让我进去。”这次轮到阿泰沉默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在发出那条消息的时候,在犹豫着敲下那串地址的时候,他心里抱着的正是那个念头,也许他来了,肖总就能安静下来。但当朴稚余真的站在这里,真的说出“把门打开”的时候,他反而犹豫了。因为阿泰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是一个正处于易感期失控边缘的alpha,一个已经出现了自残倾向的,理智几乎完全离线的人。让一个beta在这种时候走进去,无异于将一只兔子送入饿狼的笼中。“朴先生,”阿泰压低声音,试图做最后的劝阻,“肖总现在处于易感期失控状态,他的信息素浓度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对beta的影响——”“我知道。”朴稚余打断了他。他当然知道。他站在玻璃的这一侧,都能隐约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空气变得粘稠了一些,像是气压降低了一些。他知道走进去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转过身,看着阿泰,又说了一遍:“开门。”阿泰与他对视了片刻。最终,妥协了。他走到门边,在电子锁上输入了一串密码。嘀的一声,锁弹开了。阿泰没有立刻拉开门,而是握住门把,转头看向朴稚余,最后说了一句:“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按墙上的呼叫铃。”门开了。朴稚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他以为自己站在玻璃后面的那几分钟,已经足够他做好心理建设。但当门真的打开,那股被玻璃阻隔的信息素气息扑面而来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总之,他感觉到了信息素。不是用鼻子,而是用整个身体。他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空调的低鸣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还有角落里那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飘荡在房间里。肖折柔没有抬头,依旧蜷缩在墙角,背靠着软包墙壁,手臂搭在膝上,头低垂着,左手手腕处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朴稚余的目光在那圈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肖折柔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持平。“喂。没死吧?”他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肖折柔没有反应。朴稚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肖折柔搭在膝上的手指。那触感冰凉得让他心里一惊。就在他碰到肖折柔指尖的瞬间,那个人猛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滚烫的琥珀。肖折柔眼底的血色浓得化不开,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视线像是失焦的镜头,在朴稚余惊恐的瞳孔和苍白的唇瓣间游移,试图从中抓取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东西。他认出他了吗?没有惊惶,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贪婪的确认。在那双被生理性泪水浸染得猩红不堪的眸底,破碎的光影正在疯狂重组。喧嚣的病房。冰冷的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褪色,虚化,最终坍缩成一个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混沌的雾气,却硬生生从废墟里扒拉出那个熟悉的影子。瞳孔微微颤动,像是濒死的蝶翼在极力捕捉最后一丝光线。在那片被血丝和泪水霸占的领地中央,倒映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穿着白色衬衫的,温热的,带着心跳的朴稚余。那倒影太真切了,真切到刺痛人心。哪怕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哪怕世界末日就在门外,肖折柔的眼里也只有这一个人。那是他溺水时的浮,是他自毁时的刹车片,是他的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