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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出去（第2页）

我看见姐姐在井边洗衣服，便说帮她拧。姐姐还没开口，母亲就在后面说，小孩手没力，越帮越忙。

第二天，我在作业本上写：星期天，我帮妈妈扫了地，妈妈夸我是懂事的孩子。

罗老师在下面画了两条红线，还写了一个“好”。我拿回家给母亲看。她问我什么时候扫的地。我说没扫。她说没扫怎么能这样写。我以为她要骂我撒谎，没想到她看了一会儿，说，老师又不知道，写得好就行。

那一页作业得了“好”，家里的扫帚还是比我高，碗也不许我端。母亲要我成为一个懂事的孩子，又把所有能学会懂事的事情从我手里拿走了。

家里的电视机放在堂屋靠墙的木柜上，是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色电视，后面鼓出很大一块，机顶常盖着一块绣花布。遥控器外面套着透明塑料袋，塑料已经被手摸得发黄。父亲看新闻和天气预报，母亲看电视剧，奶奶喜欢戏曲。轮到我的节目，总是在大人正好有别的节目要看时播。

下午放学早的时候，电视里会有《动画城》和《大风车》。我看过几集《蓝猫淘气三千问》，也看过《哪吒传奇》。哪吒踩着风火轮在天上飞，我还没看明白他为什么要和父亲争吵，母亲就在灶屋里喊我写作业。

我说这一集马上结束。

她说你每一集都马上结束。

我说别人都看。

她说别人以后替你考试吗？

我关掉电视。屏幕中间的亮点缩成一颗白豆，停了一会儿才消失。我坐回桌边，脑子里还在想哪吒飞到了哪里。课本上的哪、吒两个字我不认识，第二天去问叶小雨。她说那不是课本里的字。我说不是课本里的字就不能认识吗。她说能，但考试不考。

我们那时候很早就学会把东西分成两类：考试的和不考试的。动画片、游戏、爬树、捉鱼、怎样跟别人说话，都在后一类。母亲认为后一类会耽误前一类。我后来发现，后一类里有许多东西错过以后，考试也不会补给你。

村里并不是每家都有游戏机。陈文涛家有一台，是他舅舅从城里带回来的。机身灰白，正面写着“学习机”，后面接两根红黄白的线，插进电视机背后的圆孔。它有两个手柄，左边是黑色十字键，右边有红色的A、B按钮。游戏装在黄色塑料卡里，卡上贴着一张纸，印着“999999合1”。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九并不代表里面真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游戏。它只有《超级玛丽》《魂斗罗》《坦克大战》《冒险岛》等几种，同一个游戏换一个起点、换几条命，再写一遍名字，就可以重新算一个。那张卡和村里许多话一样，把同一件东西重复很多遍，就显得家里一下富了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游戏机，是陈文涛过生日。他母亲煮了一锅面条，还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只卤鸡蛋。母亲本来不让我去，陈文涛的母亲亲自来喊，说只是吃碗面，写完作业就送回来。母亲问去了哪些人，听说叶小雨也去，才答应。

她在我出门前交代，不许碰别人家抽屉，不许拿东西，不许跟胖勇说话，吃完就回来。走到门口又加了一句：

“游戏机别玩，那个东西玩上瘾，书就念不进去了。”

我问，不玩去干什么？

她说看别人玩也不行。

我到了陈文涛家，先吃面。鸡蛋我舍不得一下吃完，咬一口面，再咬一点蛋，想让它留得久些。其他人很快吃完，跑进里屋。电视屏幕上有一片蓝天，穿红衣服的小人站在砖块上。陈文涛把手柄递给叶小雨，告诉她按A跳，按B跑。

叶小雨撞上第一只蘑菇，死了。大家笑，她自己也笑。轮到另一个男生，他把小人跳进坑里。手柄一圈圈传，最后传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陈文涛说，轮到你了。

我说我妈不让我玩。

胖勇那天也在。他说，你妈在手柄里装了眼睛？

大家又笑。我知道母亲看不见，也知道只要按一下开始键，她永远不会知道。可她说过的话像站在门口，我的手伸出去一点，又收回来。

陈文涛说，就玩一条命。

我问一条命多长。

他说看你本事。

胖勇说他一碰就死，一眨眼的事，不耽误回去吃奶。

我脸热起来，伸手接过手柄。手柄比我想的轻，线从掌心拖到机器前。我分不清A和B，拇指按得很用力，屏幕上的小人却站着不动。陈文涛说先按开始。我按了选择，画面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再按开始，游戏响起来。

我推着十字键往右，小人走到第一根水管前。我想让他跳，手指却按在B上。他对着水管一直跑，像我放学时对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后面的孩子一齐喊按A。我越听越急，把两个键一起按下，小人终于跳起来，又落到蘑菇头上。

屏幕上的音乐停了。

胖勇说，果然一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