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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出去(第3页)

我把手柄塞给下一个人,装作自己本来也不想玩。轮到陈文涛时,他很快过了第一关。大家盯着屏幕,我站在最后面,既希望他死,好证明游戏本来就难,又希望他一直玩下去,让我再看一会儿。

天快黑时,母亲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屋,先看见电视上的小人,又看见我站在人群里。她叫了一声周川。屋里一下安静。陈文涛的母亲从灶屋出来,说孩子只是看看。母亲笑着说没事,我喊他回家吃饭。

她一路没有骂我。走到小溪边才问,玩没有?

我说没有。

她问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没玩就好,那个东西害人。

我跟在她后面,手指还记得手柄上两个圆按钮的位置。我确实只玩了一条命,短得像没玩过,于是那句“没有”说出来并不太困难。

晚上躺下以后,我闭上眼还能看见那根绿色水管。我不知道水管后面有什么,只知道别人都去过,我在第一只蘑菇前就死了。第二天陈文涛告诉我,水管里有的能钻进去,下面有金币。他用两只手在课桌底下比画,左手按方向,右手按跳。我跟着比画,胖勇从后面看见,说奶伢在给谁挤奶。

我把手放回桌上。陈文涛问我下午还去不去,他新换了一张《坦克大战》的卡。我说不去。他说你母亲又不让?我说不是,我不喜欢游戏。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觉得比承认母亲不让更好受。不喜欢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不让是别人替我作出的。我后来常用这种办法,把得不到说成不想要,把不会说成没兴趣。时间长了,连我自己也很难分清究竟是哪一种。

游戏机很快成了班里的另一种功课。课间时,男生讨论《魂斗罗》怎样调三十条命,《坦克大战》里老鹰外面要围几层砖,《超级玛丽》吃了蘑菇为什么会长高。他们说到哪一关有什么,我只能听。偶尔有人问我,我就把陈文涛告诉我的话再说一遍。

有一次胖勇问,魂斗罗水下八关怎么过。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他故意编的,以为真有水下八关,便说要一直按跳。

大家笑得趴在桌上。胖勇说魂斗罗哪来的跳。我才知道那个游戏里的人不是玛丽,按键也不是同一种用法。

从此他们讨论游戏时,会故意问我一个不存在的关卡。有人问坦克能不能吃蘑菇,有人问玛丽有没有枪。我知道他们在骗我,仍不敢完全不答。答错会被笑,不答就是不懂。一个没有玩过的人,连怎样假装玩过都不会。

电视上的动画片也变成了功课。《虹猫蓝兔七侠传》播出来以后,校门口的小店卖印着七把剑的贴纸。一毛钱一张,贴在铅笔盒上会反光。叶小雨有蓝兔,陈文涛有虹猫,胖勇一次买了五张,把重复的贴在桌腿上。

他们争论谁的剑最厉害。我只在路过邻居家门口时看过一小段,认不全名字。我说哪吒的剑最厉害。胖勇问七剑里哪一个叫哪吒。我说我是说别的动画片。他说我们说七剑,你把哪吒叫来干什么,他踩轮子赶得上吗?

大家又笑。我回家后想在电视上补看,母亲正追一部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医院走廊里哭,我站在旁边等了很久,他们还在哭。我问母亲什么时候结束。她说小孩子看什么电视,去写字。

我说你自己也在看。

她说我又不要考试。

这句话很有道理。我只好回到饭桌边,把语文书里要求抄三遍的生字又抄了五遍。母亲认为字写得越多,成绩就会越好。她不会挑练习册,每次去镇上都在书摊前翻一翻,看见封面上写“同步”“达标”“冲刺”,就觉得有用。她买回来一本厚厚的《奥数举一反三》,告诉我只要把它做完,数学就不会差。

那本书前几页我还能看懂,后面开始让鸡和兔住在一个笼子里,再数它们的头和腿。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把鸡和兔分开,她说题目就是这样出的,你管人家为什么。我不会做,她让我看例题。例题也不会,她说把答案抄一遍,抄了总会有印象。

书后面附着答案。开始我只在不会时看,后来做一道看一道,最后先把答案抄上,再倒过来补过程。母亲晚上翻开本子,看见每页都写满了,很满意。她不懂过程,也不检查对错,只看有没有空白。

我很快明白,在家里学习最重要的不是会,是不要留下空白。空白会被看见,抄错的数字不会。

学校里举行少先队入队仪式时,我又发现自己不会一件别人都会的事。

那天罗老师让我们穿干净衣服,在旗杆下面排队。高年级学生给每个人系一条红领巾。姐姐前一天教过我怎样打结,我只看她的手,没有自己试。她说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母亲早上又替我系好,把两个角抻得一样长。

第二节课下课,胖勇从后面拽了一下,红领巾散了。我捡起来,不会系,只好塞进书包。罗老师看见我脖子空着,问红领巾呢。我说掉了。她让我拿出来自己系。我站在讲台边,把两端绕来绕去,越绕越短,最后打成一个死疙瘩。

同学们在下面笑。罗老师解了半天才解开,问在家没学吗。我说学了。她说学了怎么不会。我不知道怎样解释母亲和姐姐一直替我做,所以我能把“会”说出口,却从来没有用自己的手把它做成。

放学后,胖勇把书包甩到背上,红领巾自己系得很快。他说奶伢连这个都要娘系。我想起他算术常常不及格,心里说你成绩还没我好。可成绩只能在发卷子时替我说话,出了教室,它就变成一张折在书包里的纸。

我回家让母亲教我。她说系不好以后就别解,晚上挂在墙上,第二天直接套进去。她替我打了一个能松紧的结,我往头上一套就行。这个办法让我不再当众出丑,也让我仍旧没有学会系红领巾。

母亲替我解决问题时,常常顺便把学习这件事的机会也拿走。

我不会系鞋带,她就一直给我买粘扣的布鞋。不会洗头,她把我按在木盆边替我洗。不会收书包,她每天晚上照着课程表放好课本。课程表上写着语文、数学、品德与生活、体育、音乐、美术,有时罗老师临时调课,第二天需要的书和表上不一样。我没带,她就怪课程表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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