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边境,废弃的山神庙。
残破的佛像前,三人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篝火微弱,映照着墙角斑驳的阴影。
温眠的左肩胛骨被箭矢擦过,血水早已浸透了月白色的褙子,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影七为沈栖迟包扎的动作,手下意识想要接过纱布。
“姑娘,让属下来。”影七扯下自己破损的衣襟,草草扎好还在渗血的臂膀,声音沙哑却沉稳,“您肩上有伤,莫要乱动。沈家秘药‘雪凝散’,止血生肌有奇效,快敷上。”
他说着,将一个小瓷瓶塞到温眠手中。那瓷瓶触手冰凉,是沈家暗卫代代相传的救命之物。
温眠低头看着药瓶,指尖还在颤抖。她想起沈栖迟将那瓶牵机引交给她时的决绝,如今这瓶雪凝散,又是另一重生死的交付。她没再坚持,点了点头,背过身去,颤抖着手解开衣襟,将药粉洒在那片火辣辣的伤口上。
影七这边,沈栖迟的情况极糟。他赤裸的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后背三支羽箭虽已折断,但箭头恐已入骨,加之肩胛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水混着污水,触目惊心。
影七不敢怠慢,将雪凝散尽数撒在沈栖迟的伤口上。药粉遇上血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沈栖迟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沈栖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涣散,随即猛地聚焦,第一句话便是嘶哑的低唤:“温眠……”
“公子放心。”影七连忙按住他想坐起的身子,“温姑娘刚敷完药,失血过多,已睡下了。”
沈栖迟似乎松了口气,身体重重陷进身下粗糙的草堆里。但他随即又挣扎着,从那件被血水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直裰最里层,摸索着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骊龙之睡”。
珠子在昏暗的火光下,依旧流转着幽蓝深邃的光泽,仿佛从未沾染过地底的污浊。沈栖迟将珠子紧紧攥在手里,递向影七。
“影七……沈家的死士,就剩你一个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这个……你拿着。晚些……等温眠醒了,交给她。”
“公子!”影七心头大震,不肯去接,“这是您拿命换来的证据!沈家翻案,全系于此!您一定要亲眼看着它发挥作用!”
沈栖迟惨白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了。”
他看着影七,目光如炬,那是沈家主君最后的交代:“拿着。若我真有不测……毁了它,护她……离开。”
影七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却连手都在抖。他看着沈栖迟逐渐涣散的眼神,猛地起身:“属下这就去附近村落请大夫!沈家不能没有公子,温姑娘更不能!您等着我!”
他转身便要走,衣角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拽住。
沈栖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五指如钩,几乎嵌进影七的皮肉里。他看着影七,眼底最后的一丝温情褪去,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冷厉与托付。
“别去……太危险。”沈栖迟喘息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照顾好……温眠。”
说完这四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手无力地松开,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庙外风雪呜咽,庙内火光摇曳。
影七僵立在原地,半晌,他缓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属下……遵命。”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公子,又看了一眼里屋沉睡的温姑娘,握紧了手中的“骊龙之睡”,转身去拨弄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今夜,只能靠这堆火,吊住这三条命了。
天光微亮,破庙里的寒气顺着地缝往骨头里钻。
温眠是被肩头那股钻心的灼痛疼醒的。她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向角落里的沈栖迟。
仅仅是一眼,她的心脏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沈栖迟的脸色不再是昨夜的惨白,而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潮红。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伤口处,原本凝固的血痂周围,竟泛起了一圈诡异的黑青色——那是地底污秽的毒气入了骨髓。
“影七!”温眠踉跄着扑过去,指尖探向沈栖迟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这是坏症,是绝症。若不立刻解毒退烧,今日日出之前,他便要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