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和尚们命交华盖,时运不济——这一场诞会,最紧要的环节就是游神,偏偏早早定下的扮观音人选不合跌了一跤,崴了脚,破了相,头破血流,大大不祥,如今正在雪雪呼痛,说什么也不能再扮观音。
这仓促之间,却到哪里再去找一个人来扮观音?
失了观音,如何称得上是观音会?
大和尚心急如焚,小和尚团团乱转。
正在没奈何间,忽然一眼望见太子意态安闲,风度从容。
于是大喜过望,纷纷酥倒在地:“好了,好了,此乃天意!”
“阿弥陀佛,得人如此,菩萨悦之!”
众僧急急飞奔过来,苦苦求告太子妆扮观音,救上一救。
太子年轻心热,兼之他小字恰以观音为名,正是缘分天定,一口答应下来。
许多年以后,当初游神时被太子随手抛下的杨柳枝,已经长成了高高柳,多情春风吹过,涌起千千万万条碧绿丝绦。
见过那场观音诞的百姓,说古时仍然津津乐道当年小观音的风采:“那样的好品貌,真是只应天上有的神仙人物!观音娘娘见了他,一定欢喜得不得了,保佑我们一世风调雨顺。”
是的,那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盛会。
太子既慷慨应下,要扮观音,登时便有一群画浅文殊眉的凤池院尼童子将他团团簇拥,请到禅房里去,一边妆扮他一边啧啧称奇。
“小檀越忒的好样貌,心肠又好,救人于水火之中,将来必得无量福报,为大功德主呢。”
“小檀越耳上有环痕,正好配一对珍珠明月铛。”
“小檀越天人之姿,肤发光莹,倒叫我们无从下手,真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既如此,只在眉心点一颗朱砂痣便罢了,可好?”
“是极是极!素底托一点丹红,正定禅心,清雅又有神韵。”
游神所用莲花台底座乃是檀木造就,缀满闪闪烁烁金银珠宝,甚是沉重。
有小和尚抬得沉不住气,顾不得大不敬了,嚷嚷起来:“观音催出来!观音催出来!”
大和尚急得满头大汗:“莫喊!莫喊!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可妄言!”
信众虽然虔诚礼佛,到底是肉体凡胎,没有修成那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养气功夫。已经等了许多时候,不免议论纷纷,嗡嗡作响。一人发声,应者如云,千万人之声相和,此起彼伏,熙熙攘攘。
眼看着一场盛会,就要砸在地上,这时候太子正正好装饰停当,在尼童子们依依不舍,咬帕相送中分花拂柳而出,轻移缓步,独上莲台。
他行经之处,一截柔软的衣袍被风吹动,恰恰拂过小和尚面庞,宛如吹面不寒的一阵杨柳风,留下一阵幽香,经久不散。
小和尚动弹不得,怔在当地,思流荡漾,乱发奇想,凭空生出无穷气力,便再负担上千斤重量也不觉沉。
太子一袭月白大袖交领长袍,上绣淡银莲花一百零八朵,精妙绝伦。透纱披帛绕过双臂,自然垂落,两端悬空,随风而动,轻灵飘逸,婉若游龙。
高髻束发,上扣莲花宝冠,宝珠串就,烂烂放光,冠正中一尊小化佛,白纱覆冠,纤尘不染,两缕乌青长发垂至胸前。
脖颈上一副珍珠璎珞,皓腕上一双白玉镯几乎和他融为一色。
太子立在莲上,一手结和愿印,一手持玉净瓶,眉眼柔和,目光沉静,飘飘欲仙。
好一尊活生生的水月观音!
相国寺这夜本来寺里寺外人头攒动,喧闹不休。话音与笙鼓齐吹,人声同礼乐共鸣。
好好一个佛门清净地,变作天下一等一的热闹风流处。
到得太子款款登莲,为他容光所摄,人山人海中风也作休,浪也不流。
这许许多多人,无论男女老少、贩夫走卒、公子王孙,一瞬间好似一齐得了天授,心有灵犀一点通,谁也不肯开口作声,生怕惊破水中月,镜中花。
这正是:净绿水上,虚白光中。一睹其像,万缘皆空。
太子忽然一笑,如明光照雪,青荷滚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