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得张口结舌,如痴如醉,疑心自己是在梦中。
太子口角含笑,心中却想:“父皇这时候见了我,一定欢喜。”
皇帝这时候在哪里?
太子一出宫去,他前后脚跟着走了。
论起微服私访与民同乐,他少年时轻裘缓带仗剑而游,真真正正是行家里手,不知比太子高明多少。
脱下龙袍,换上常服,轻轻巧巧,自自然然。
穿着打扮一比一复制太子版本,也是一身素袍,腰间挂一块美玉,与太子那块同出一脉。
唯一与太子不同之处,是他腰间还配了把看起来很平平无奇的木剑,上面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太子一路且行且逛街,皇帝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他发现,也不至于太远了失去踪迹,从从容容。顺手赶跑了几个盯上太子腰间玉佩的小贼,以莲花木剑敲晕一见太子,立刻走不动路,酥倒在地,蠢蠢欲动着,要上去搭讪的登徒子若干。
皇帝注目着太子。
太子看什么都新奇好玩。
看到糖葫芦鲜红可爱,咬一口酸得皱起小脸,忙不迭大喝一口甜梨汁方才平复下来。
见了杂耍艺人攀绳登天,一去不回;口吐烈火,喉吞长剑;驱猴为戏,如臂使指;彩蛇狂舞,摔角作抵;胸口碎大石,发指生奇花;口技巧如神,快板响行云;大鼓书声振,相声报菜名,一声声叫好,洒下一把把金瓜子,完全沉醉其中。
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又被脸颊微红的少女拦住问方向,不好意思不答,只好绞尽脑汁比手划脚给她指路,没留意人家望他情意绵绵,芳心暗许,其意不在路也……
皇帝无论看太子做什么,都微微含笑,轻轻点头。
来来往往人流如织,见他神情温煦,风度雅容,如坠云中,无不回头张望。
他给看得烦了,当着无数男男女女的羞涩目光,随手从路边一间无人小摊上挑了副狐狸面具,如数放下一把铜钱,往脸上一扣,施施然走掉。
勉勉强强遮住一线风姿,自觉很不起眼了。
至于摊主解手回来,发现狐狸面具在短短一盏茶时间内,被一扫而空,摊上一大把铜钱堆出一座小山,如何惊喜不已,暂且不提。
这并不影响皇帝的好心情。难得从繁忙的政务中解脫出来,看自己的心肝宝贝快快乐乐,游来逛去,百姓富足喜乐,就是有点过于奔放也无伤大雅。
天下太平,夫复何求?
他已经拥有一切,还有什么,能让他求而不得,思之如狂?
游神会开,太子端坐莲花台上,身前身后百十余人做天女散花舞开道护送。漫天花雨纷纷扬扬,如月下飞雪,流云飞渡。花雨中一尊观音,肤光如雪,大放光明。
莲花台所过之处,丝丝缕缕的香气馥郁芬芳,经久不散。
路上信众,合十礼拜,其心也诚,其意也灵,如见天人,心自然静。
当此之时,不早不晚,太子忽地抬起眼来,目光穿透千万人群,隔着无边热闹,对上皇帝片刻不离的眼睛。
整个帝国身份最尊贵的两个人遥遥相望,目意缱绻。
皇帝轻轻一笑,手上挽了个剑花,一道白光闪过,狐狸面具一分为二,落在地上,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凝目长久。
开得最好,最娇艳的一片花瓣如有神助,飘飘忽忽落到太子唇齿之间,惊破了这美梦一样长久的注视。
太子噙着花瓣,不知为何一阵心慌意乱。要低下头去,又记起自己正在扮观音,没奈何间一低眉。乌黑鬓发随风飞扬,恰恰遮住了他通红的耳尖。
菩萨为何低眉?
慈能与乐,悲能拔苦。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太子低眉,只是因为那一个人的慈悲。
半空中遥遥传来一声悠长的佛号,一个温柔得能让人生出五体投地的冲动的声音在太子耳边轻轻叹息:“痴儿,痴儿,好个孩儿,可惜道破!”
他心有所感,眼中流珠般滚下一行泪来。
很久以后,太子终于明白,这一滴眼泪,是为谁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