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星期三,十三时四十三分。
“哇哦,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座笼子里关着的压根不是个老暴君,而是一位感人至深的老父亲吗?”伊利亚德动作夸张地一抬手,这动作似乎扯到了伤口,他疼得呲牙,“真有意思。那你说那家伙会不会现在就打电话来说:放过我的孩子,不然——我会找到你,我会杀了你。”
“应该不会。”该隐说,“我觉得我才是他那种人的噩梦,而不是反过来。”
“该隐,”我打断他们,“你刚才说你听见了什么?”
“记得我们刚才在楼梯上遇见的护士小姐吗?她叫艾米莉·罗文,是罗马诺的护士。”该隐说,“但有趣的是,我听说是她主动接下这活的。我还听说她最近有一段新恋情。”
“你从哪听说的?”我问。
“你怎么知道那两张嘴说的是她?”伊利亚德也问。
“你们没注意到她手里的药瓶吗?有一股焦塑料味的那个。”该隐最后止步在护士站的门口,柔软的光线把他那副故作惊讶的面孔勾勒得格外扎眼,像闯关游戏里被高亮的靶子,“刚好是罗马诺的病能用的那一种,通常会加入镇静成分——他的病名就标在床脚的名牌上——但是显然,老罗马诺精神十足。那罗文小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带着一管敲碎了的管制药剂出现在罗马诺的病房附近?”
“恪尽职守?”那束光线也落在伊利亚德脸上。
“欲盖弥彰。”我忍住给他俩一人一拳的冲动。
“我们也许可以直接问问她本人。”该隐转身对护士站里的年轻女孩说,“你好,我朋友受伤了。可以处理一下吗?”
“按流程,你们得先去找医生。”柜台后的护士头也不抬。
“要是我们能按流程走,我一定要把我的驾照和保险证都拍在医生桌子上,叫他给我把镇痛拉满。女明星。”伊利亚德推开该隐,站在护士台前面,“但现在事情有点复杂。”他神神秘秘地把手指在嘴上划了一下,笑了笑,“能帮个忙吗,亲爱的?”
“没钱还是犯事了?”那个年轻护士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伊利亚德紧接着讲了一个关于跳崖自杀的笑话,可怜兮兮地求对面网开一面。我猜在医院坐班的日子一定无聊又难熬,所以这个名叫米娅的护士飞快地被他的花言巧语或者那张徒有其表的脸蛋轻易击溃。最后,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拿暧昧的语气邀请他独处。米娅把钥匙插进办公室大门的锁孔里,扭动了一下,推开护士办公室的门。
“记得锁门。”她在进门前别有深意地对伊利亚德眨了眨眼。
“我懂。没哪个女巫会喜欢家门大敞、在信箱上写『欢迎光临』,对不对?”
伊利亚德学着她的样子耸了耸肩,紧随其后。他在进门的时候拿手在门锁边摸了一下,冲我们挤了挤眼睛。房间门缓慢合拢,我没有听见锁舌弹出的声音。过了一会,趁着一个四下无人的瞬间,该隐快步走进护士台里面,蹲下身子,推了推办公室的门。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该隐从锁孔里摸出一张揉成一团的巧克力糖纸。
“这家伙比我想象中有用一点。”该隐若有所思。
“可惜长了张嘴。”我说,“性价比不高。”
“这是实话吗?”该隐看了我一眼,略带玩味。我移开目光,把溃散的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调查现场上。
这是一间略显混乱的办公室。在吹号角的小天使与弹竖琴的小天使之间,用漆白色的金属杆和廉价的刨花板拼装起来的办公桌椅歪歪斜斜地散落一地,桌角包着发黄的软塑料,桌面上满是凌乱的资料、笔迹混乱的便签条、没洗干净的咖啡杯和亚克力名牌。房间里空无一人,而办公室的另一侧就是大门紧锁的应急处理室,我能隔着毛玻璃门看见里面重叠的两个人影。我扭过头,压抑住多余的遐想。很快,我和该隐找到了艾米莉·罗文的座位。
“看来她想辞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该隐伸手压着桌面上最显眼的一张便签。那是一条字迹凌乱的留言:「解释一下你上个礼拜的无故缺勤。」署名是芭芭拉。
“奇怪,”我盯着这张格外空旷的桌子,“她早上不是来过了吗?留言怎么还在?”
“显然她今天来这不是为了工作。”该隐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打开笔盖看了一眼,“派克的经典款,18K双色镀金笔头,金色笔夹。这支笔就值她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看上去也不像家境富裕或者大手大脚的类型。”我望着桌角拿胶带粘起来的旧文件夹。
“嗯……”该隐蹲下来,从办公桌脚的废纸篓里翻出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点心店宣传单。在他把那张纸慢慢展开的时候,我们身后的处理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该隐只来得及把那张广告塞进衣服口袋里站起来,我们一扭头就看见伊利亚德推开处理室的门,急匆匆地拿着手机向我们大步走来,他甚至只来得及穿好一半外套。那个名叫米娅的护士在他身后喊:
“等等,我还没……”
“我过会就回来。”伊利亚德一句话把她打发掉,他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我们面前,那上面是一个通话中的界面,“嘿,我觉得你们有必要听听这个。布兰,你能再跟大侦探讲一遍吗?”
“出什么事了?”该隐礼貌地询问了一句。
“怀特?是关于【配方】的。”那个杀手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模糊又急促,“我刚得到的消息——”
我的心脏在这个不祥的空隙里使劲鼓动了一下。布兰登继续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