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ch终于从矮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推给她,而是自己翻开看了两眼,才抬眼望向她:
“你邮件里说,研究方向框架大致已经成型。”
“是的,教授。”
“说说你对非正式制度与个体经济选择的理解。”
“我计划将访谈对象分为两类,”她顿了顿,梳理思路,“留学归国群体,和家族企业继承者。”
Finch没有立刻回应。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读取什么藏在心底的心事。
“你上学期交的课程论文,我给了First等级。”
“我记得。”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高分吗?”
她轻轻摇头。
“你的理论框架尚有残缺,文献引用范围也偏窄,但你写下的那句‘制度不是铁板一块’——我反复读了两遍。”他伸手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间。阮疏禾低头看,是她学期末提交的论文草稿,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Finch的手写批注。“你们的研究思路很有价值,我支持。但有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您说。”
“你所探讨的‘非正式制度’,指向国家宏观层面,还是圈层内部隐性的私人规则?”
窗外一阵风突然灌进来,吹得纸页哗哗翻动。八月剑桥依旧多雨,潮湿冷意裹着雨气涌入室内。阮疏禾伸手压住自己的论文草稿,指尖停在Finch批注最密集的那一页。她看着自己当年写下的字迹:当正式制度与非正式制度冲突时,个体如何在夹缝中决策?
这个问题,她当初写的时候反复思索,始终没有完整答案。
她沉默了几秒。Finch没有催她。他的视线落在那份草稿纸上,安静给足她思考的余地。
“两者都有。”
Finch点了点头,仿佛早有预料。他重新低头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推到她面前——剑桥经济系研究计划提交表,右上角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潦草字迹写着:“特殊情况处理,已和系里打过招呼。”
“先把这份填好,两周后提交完整文献综述。”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另外,如果你要实地访谈受访者,尤其是家族企业相关人群,必须提前走完伦理审查委员会流程。”
“我知道。”
“伦理审查审批至少需要三周,现在就要着手准备访谈提纲与知情同意书。最迟次年五月之前启动田野调查,否则赶不上本年度成果提交。”
“我明白。”
“访谈人选敲定了吗?”
“还没有。但我有一个初步想法。”
“说。”
“我想带着团队访谈现阶段我们能遇见的人,比如来留学的学生。”她停顿了半秒,“我有一位熟识的潜在受访者。”
她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Finch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