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画面忽然划过他的脑海——每天从早到晚,这个哑巴女人都会雷打不动地坐在他身边,用那双平静得不讲道理的眼睛看着他,用手写板和手语给他上课。
按照签订的合同,会一直持续到新戏的开拍,他应该觉得窒息。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想,这种被规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他好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自从红了之后,周围的人对他大多是迁就和配合——迁就他的档期,迁就他的习惯,迁就他的脾性,就连经纪人舒澜玥,在很多事情上也会给他留足弹性空间。
但慕云楣不迁就。她把时间表拍在他面前,告诉他“不能取消”,告诉他“不管你在哪儿”,用词直接,不留余地,连商量都是“你有意见可以提”而不是“你觉得怎么样”。
这种被当成一个需要配合她完成任务的人,而不是需要被哄着的大明星来对待,这种感觉,说实话,不坏。
他看着她口罩上方那双认真等待答复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碎片教学,我没意见。”他说,语气干脆,“但你刚才说的‘不定时、不预告’,能不能给我一个心理准备?比如,不会在凌晨两点我睡得正香的时候,把我薅起来学手语吧?”
慕云楣低下头,手指在手写板上轻快地敲:
“凌晨两点不是碎片时间,是睡眠时间。我不会打扰你睡觉,除非你失眠,那就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免得浪费。”
“好,碎片教学通过了。”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把话题往前推,“第二个板块,每天晚上的剧本手语研读。这一块我也没有意见。既然接了这部戏,角色的手语表达肯定要抠到最细。但我有一个要求。。。。。。”
慕云楣抬眼。
“剧本研读的时候,不要只把我当成学生。”他说,语速比之前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教我手语,没问题。但那些手势落在角色身上,怎么表达、用什么节奏、带什么情绪。。。。。。你是手语指导老师,我是学生。对戏的时候,你只管抠我的细节,别留面子。你骂我手势不到位,比导演骂我台词不行管用得多。”
慕云楣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她低头在手写板上写字。这次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
“你放心。教学上我不会客气。你刚才那些话我用四个字总结:‘尽管虐我’。这个请求我完全接受。”
她亮屏,然后翻过一页,显然还有内容:
“最后一点:以上两个板块并行推进,互不干扰。日常手语解决你的基础沟通能力,剧本研读针对角色的表演需求。两者不冲突,但都不能松懈。如果你足够努力和聪明,一个月以后,你能看懂我的手语;两个月以后,你能跟我用手语进行日常用语的聊天;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能用手语和我吵架;四个月以后你能流畅用手语演戏。”
傅曜屿看着她屏幕上那行字,目光在那最后两句话上停了格外久。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没有把他当成需要捧着哄着的顶流明星,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吵架、可以互怼、可以在言语上交锋的人。
傅曜屿把后背从沙发扶手上挪开,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里那种调侃的调子全部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少见的郑重。
“两个板块,我都没有意见。”他说,“碎片时间你随便渗透,我认了。每晚睡前剧本研读,雷打不动,不管我在哪儿,你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教学安排,全部通过。”
慕云楣口罩上方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那是今天晨课开始以来,她眼里最明显的一次笑意。
她低头在手写板上写了几个字,亮屏:“很好。从今晚开始。”
傅曜屿微微偏头:“今晚就有?”
“有。”她打完这个字,又补了一行,“澜玥姐把你的新剧本发给我了。我已经标注了手语节点。今晚先过一场。”
傅曜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昨天她才搬进来,现在是早上不到七点,她就已经坐在客厅里,带着完整的教案、分级课程模块和已经标注好的剧本,开始给他上课。
这个女人不是来给他当私人手语指导的,她是来“卷”死他的。
“好。”他点了点头,“今晚开始。”
说完他正要起身去洗澡,慕云楣又举起手写板,屏幕上多了一行字。显然是她刚才临时加的:
“补充条款:每晚剧本研读前,先用十分钟回顾当天的碎片教学内容。温故知新。不占你额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