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自由（第1页）

流霞台的宴席散时，暮色已经浸透云海。

漫天霞光慢慢褪去，天际浮起一层淡青的夜色，零零星星的星子自厚重的云絮之后探出头，微光细碎，洒在流霞台洁白的玉砖上。仙侍们提着一盏盏琉璃长灯，沿露台围栏依次点亮。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将晚风里的清寒稍稍冲淡。

宾客三三两两辞别，笑语声顺着云道散开，又渐渐归于沉寂。方才还喧嚣热闹的高台，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便冷清了大半。

谢清沅同谢氏众人一道离开。一路上，谢明远走在她身侧，面色沉得像坠了乌云。方才当着众多仙门的面，他要维持世家长辈的体面，不好当众发作。可一旦远离流霞台，不必再顾及旁人目光，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便快要绷不住。

一行人踏上等候在云阶之下的云辇。锦缎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狭小的车厢里气氛顿时凝滞下来。

云辇腾空，微微摇晃着穿行在云海之间。

谢明远背靠着软垫，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可周身那股沉郁的气场，叫随行的两名谢氏侍女大气都不敢喘，垂着头站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谢清沅。

“今日在流霞台上，你太过分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我先前同你反复叮嘱，万万不可在众仙面前拂逆战神。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到了关键时刻，依旧一意孤行。”

谢清沅支着肘，视线落在纱幔外流动的云气上。云海被星光照成一种朦胧的银灰色，翻涌不休，永远没有固定的形状。

“三叔，我没有出言顶撞，也没有失礼。”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婉拒了一场邀约。天界之中，有人婉拒战神的好意，便是罪过吗。”

“罪过二字，倒谈不上。”谢明远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叩击着膝头的玉牌，“可你不懂人情世故。凌烬是什么人？三界战神，手握重兵，天帝倚重，万千仙众敬仰。他愿意对你格外优待，于旁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机缘。多少小世家挤破了头，都想同战神府攀上一点交情。我们谢氏不必刻意攀附，可也犯不着平白无故地将人得罪透。”

“交好应当出于诚心，不该是一场交易。”谢清沅转过目光，与他对视，“若是仅仅因为他手握权柄，我便要勉强自己迎合、应下一段心意，那我于他，于宗族，又算什么。一件用来换取体面与庇护的信物？”

这话尖锐，直直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窗纸。

谢明远被她问得一噎，片刻之后脸色更沉。

“你总是这般理想化。”他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天界不是山间的闲庭，从来不是只讲情爱心意的地方。世家生存，讲究的是制衡、联结、彼此扶持。一桩合适的姻缘，可以消弭许多潜在的风波，可以让一族在风云变幻之中站稳脚跟。你只看得见自己喜不喜欢，却看不见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魔族在边境依旧虎视眈眈，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今日看似安稳，来日或许就有风波。多一重强大的靠山，有什么不好。”

“靠山若是需要以我一生的自由去交换，那代价未免太高。”谢清沅轻声道。

“自由。”谢明远像是听见了一句十分天真的笑话，“你口中的自由，是要整个谢氏来为你的任性买单。一旦彻底惹恼凌烬，日后战神府若是与我们谢氏生了嫌隙，别的世家见风使舵，纷纷与我们疏远。到那一日，族中生意、灵脉、仙职，处处都会受到掣肘。数百族人的生计，难道要为了你一个人的执念承担风险？”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云辇划破云层时，传来一阵微弱的风声。

谢清沅明白，谢明远并非全然刻薄自私。在他的立场上，宗族的存续永远摆在第一位。他看不见那一场注定惨烈的结局，自然无法理解她所有的戒备与逃避。

可她没有办法将真相摊开。

若是她说自己见过诛仙台上的结局，见过寒渊无尽的黑暗，所有人只会判定她被心魔侵扰，修行出了岔子。到那时，族中长辈不会再同她讲道理，只会强行将她送去清心崖闭关，用严苛的戒律磨平她的性子，甚至直接定下婚约，美其名曰为她祛除心魔。

那样，她连仅有的一点周旋余地都将失去。

“我不会损害谢氏的根基。”谢清沅缓缓开口，“可我也不能为了宗族的安危，将自己交付一段注定勉强的关系。三叔不妨给我一点时间。流言会淡，世人终会习惯。只要我行事端方，不曾有半分逾矩，旁人便没有借口公开为难谢氏。”

“习惯。”谢明远嗤了一声，“人心最是擅长记住别人的‘出格’。你今日做出一桩惊世骇俗的举动，往后许多年，人们提起谢清沅，第一桩想到的事，便是你当众拒绝了战神。名声一旦定下，很难更改。”

他似乎已经不想再继续争辩。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可以达成的共识。

“我不和你多辩。”谢明远向后靠回软垫，神色疲惫又强硬，“回去之后，我会把今日之事上报族长与几位老祖。族里要如何处置，便不是我一人可以决定。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谢清沅轻轻颔首。

“我知道了。”

云辇一路平稳飞行，不多时便降落在桂月小筑门外的云坪上。

夜色已经深了。院墙之上悬着几盏长明仙灯，淡金色的光晕落在青砖铺就的小径上，树影在地面投下大片交错的暗色纹路。晚风穿过桂树林，枝桠轻轻摇晃，落了一地薄薄的花瓣。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桂花的香气也带上了一点清冽的凉意，不再像白日那样甜得馥郁。

张姑姑早已守在院门内，提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等候。看见云辇落下，她连忙迎上来，目光落在谢清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底藏着担忧。

“姑娘回来了。宴席上……可还顺当。”

谢清沅走下云辇，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还算顺当。”她语气淡淡的，不想将一肚子争执都摊开，徒然叫长辈跟着焦虑，“只是和三叔有些意见不合。不必忧心，我能应付。”

张姑姑大约已经从提前回来的侍女口中，隐约听说了流霞台上发生的风波。她嘴唇动了动，本想再多问几句，可看着谢清沅疲惫的眉眼，终究把一肚子问话咽了回去。

“回屋吧，屋里温好了莲子羹。”她轻声道，“夜里天凉，喝一碗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