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安安静静。侍女们大多已经回偏院歇息,只有回廊几盏灯火还亮着。廊下铜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余音在夜色里飘得很远。
谢清沅回到主屋,卸下繁复的外层裙衫,换下那一支羊脂白玉簪。长发散开,如墨色流水般垂落在肩头。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眉眼清丽,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连日来紧绷的心神,早已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端了上来,冰糖放得不多,清润微甜。她慢慢喝完,只觉一股暖意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张姑姑收拾好瓷碗,又替她拿来一件柔软的外袍。
“姑娘早些歇息吧。天大的事,也可以留到明日再思量。”
“好。”
侍女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在窗边留一盏小小的银灯,灯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屋门轻轻合上,整座屋子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
谢清沅却没有睡意。
她披起外袍,推开一扇木格窗。夜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香与草木的凉意。她支着胳膊,靠在窗沿上,望向院墙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色云海。
流霞台上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凌烬站在人群之中,玄色朝服,身姿挺拔。他提起人间桂谷时,眼神认真得几乎叫人恍惚。
她有时候也忍不住去想。
倘若没有后来诛仙台那一场劫难,倘若她不曾坠入寒渊,在无尽黑暗里独自熬过无数孤寂岁月。今日的她,会不会依旧像年少时那样,听见一句邀约便满心雀跃,不顾一切地奔赴一场世人艳羡的爱恋。
可她见过了结局。
见过许诺可以轻易作废,见过深情可以在大局面前让步,见过最体面的人,可以做出最冰冷的决断。
凌烬或许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起的古籍,会记得她年少时的向往。可在他心里,永远有一样东西,比儿女情重。那便是战神的职责,天界的安稳,世人的期待。
当有朝一日,她与这些宏大事物站在对立面时,被舍弃的那一个,只会是她。
她不能再赌一次性命。
一阵极轻的响动,自院外传来。
那声音很细微,不是侍女走动,也不是风吹树枝。像是有人足尖轻点,踏过院墙外那一片桂树林的枝桠,衣料与叶片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谢清沅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天界生活许多年,对各类灵力波动十分熟悉。来者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那股深沉厚重、如同渊海一般的灵力,她不可能认错。
是凌烬。
他没有走正门,没有差人通报。而是趁着沉沉夜色,独自一人,来了桂月小筑。
谢清沅没有立刻出声。她静静立在窗边,视线穿过落满桂花的庭院,望向那道落在月亮门阴影里的修长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玄色朝服。朝服还未换下,衣料上沾着夜间的露水,边角微微泛湿。墨玉发冠一丝不苟,只是往日里淡漠自持的气场,在夜色之中,卸去了一层对外的伪装。
他没有往里走,就站在月亮门之后,隔着整座庭院,遥遥望向亮着一盏孤灯的窗口。
庭院很空旷。石桌,藤椅,成片桂树。一地金黄的落瓣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两人之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晚风,隔着落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隔阂。
他没有开口唤她的名字。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谢清沅不知道他站了多久。或许,自她回到桂月小筑之后,他便已经来了,只是一直隐在暗处,沉默地看着这一片安静的院落。
夜风卷着桂花,一片片轻轻飘起,又缓缓坠落在青石板上。
终于,凌烬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穿过空旷的庭院,被晚风送到窗前,有一点模糊,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你到底在怕什么。”
没有质问的怒气,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只有一种沉沉的疲惫,藏在语调之下。
谢清沅指尖微微攥紧了窗框,木头上细微的纹路硌着掌心。
她可以找无数体面的托词:潜心修行,无心情爱,向往清净。可那些漂亮的借口,大约已经瞒不住他。流霞台上,云筑之前,她一次又一次温和却决绝地后退。一个人若是从未动过心,不必这样步步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