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心里的钝痛（第2页）

凌烬足够聪慧，已经察觉到，她不是简单的不喜，而是在害怕什么。

谢清沅站在窗内，灯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浸在阴影里。

“战神何必深夜到访。”她的声音很轻，隔着一段距离传过去，“白日里在流霞台，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一心修行，无意于儿女情长。”

“不是。”凌烬轻轻摇头，玄色的身影在月亮门的阴影里微微一动，“你从前不是这样。你不是一夜之间，便突然厌弃了人间山水，厌弃了闲谈相伴。是有什么东西，叫你开始避开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跨过月亮门。

没有仙侍跟随，没有仪仗，卸下战神所有的光环，他此刻只是一个独自站在落满桂花的庭院里的男人。

“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同我说。”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若是我哪里言语失当，行事鲁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不必这样，把我推到千里之外，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说。”

这番话若是放在从前，足以叫她心软。

可如今，谢清沅心里只剩下一种钝重的酸楚。

他以为，所有的矛盾都起于某一件错事，某一句失言。只要找到那个错处，将它修正，一切便可以回到从前。

可他不会明白。

问题不在于某一件具体的错事。问题在于他这个人本身，在于他肩上那一份无法卸下的重量。在于当整个天界的压力扑面而来时，他会做出的选择。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立场，不是一句“我可以改”就能推翻。

“没有谁做错什么。”谢清沅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沉静，“只是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战神要承担三界重任，而我只想要一方清净小筑。所求不同，自然不必勉强同行。”

“所求不同。”凌烬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浮起一点淡淡的苦涩，“从前你同我坐在桂花树下，说想同我一道去看人间桂谷。那时候，我们所求便是一样的。”

“那时我年纪尚小，看得太少。”谢清沅平静地答道，“年少时总会生出许多天真期许。长大之后才懂得，期许大多只是幻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多年前那层温柔的幻梦。

凌烬站在桂树之下。一片金黄的花瓣自枝头悠悠飘落，擦过他的肩头，落在玄色衣料上。他垂眸，望着地面厚厚的一层落桂，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夜色寂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他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窗内少女单薄的身影上，“你都不会回头。”

谢清沅心口微微发疼。那一点疼不是心动，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力。她并不恨他，甚至有时还会记得从前那些温和的片段。可正因为记得，才更清楚不能回头。

“是。”她轻声回答，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不必再为我费心了。战神该把心神放回边境，放回天界万民身上。桂月小筑，不值得您一次次踏足。”

凌烬定定地看了她许久。

夜风吹起他宽大的朝服下摆，墨色衣料在月光下如水波漾开。他眼底翻涌着许多情绪，有不甘，有失落，有被人彻底推开之后的茫然。可他终究是凌烬，是执掌百万兵戈的战神。他不会纠缠，不会歇斯底里，不会用权势逼迫。

良久，他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

一句明白，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没有再向前走，也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站在满地落花里，又安静地望了那扇亮着灯火的窗片刻。然后，他转过身。

玄色的身影穿过月亮门，几步之后，足尖一点，一道淡淡的玄色灵光腾空而起，消融在沉沉的夜色云海之中。

庭院重新变回一片空寂。

只有满地桂花，还在晚风里，一片一片，缓缓落下。

谢清沅依旧靠在窗边。

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月亮门，望着空荡荡的桂树林，眼眶微微发热。

她赢了一次拒绝。

可这一场胜利，并不叫人快乐。

它只意味着往后，她要独自一人，直面宗族的怒火，流言的浪潮，还有前路之上所有看不见的风波。

她轻轻合上木格窗，将夜风、桂香与无边夜色，一同关在了窗外。

银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墙面投下一道孤单纤细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