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谢家仙山之后,一连好几日,府里的气氛都绷得很紧。
浮玉台的流言并没有随着秋宴落幕而淡去,反倒像落进温水里的墨,慢慢晕得更开。仙门之间往来传信,赴宴的仙仆闲聊,就连坊间茶肆里说书的散仙,都有了新的谈资。版本越传越离奇,有人说谢清沅早已与战神暗通款曲,有人说她拿住了凌烬什么把柄,以此要挟战神府出让三处丰饶灵脉。
没有人去求证真假。人们只偏爱跌宕又香艳的故事。
谢府之内,立场却并不统一。
族中大致分成两派。
以三长老为首的一派,心里打着一把精明算盘。在他们眼中,能和战神府结下姻亲,是谢家百年难遇的机会。战神手握十万天兵,在天帝面前极有分量。若是谢清沅能嫁与凌烬,谢家在仙门之中的地位便会一跃而上,灵脉、官职、话语权,都能水涨船高。
可他们也很清醒:这门婚事,绝不能在绯闻漫天的时候敲定。
若是现在匆匆定下婚约,全天界都会耻笑。人人都会说,是浮玉台的私情被撞破,战神不得已才要负责。到那时,谢家非但捞不到体面,反倒像拿着女儿的名声去要挟战神府,在谈判桌上,将彻底落于下风。
所以他们想出了一套以退为进的计策。
对外,要摆出严厉管束的姿态。约束谢清沅,叫她闭门谢客,不许和战神有半分私下往来。演一出谢家严于家教、女儿恪守礼教的戏码。等流言渐渐平息,世人不再拿桃色传闻嚼舌根,再由族长派出稳重的使者,走光明正大的路子,向战神府旁敲侧击,商议婚约。
那时候,联姻便是一桩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美事。谢家可以从容谈条件,要灵脉,要封赏,要朝堂上的席位。
可这盘精妙棋局里,有一个变量,是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谢清沅本人。
另一派长老则更为保守。他们认为战神权柄过重,伴君如伴虎。和战神府联姻风光无限,可一旦将来朝堂生变,谢家便要被绑上同一艘战船,风险太大。不如趁早和战神府划清界限,另寻稳妥的同盟。
两种声音在闭门议事时吵得厉害。最后族长拍板,采用三长老那套迂回之策:表面严管清沅,令她避嫌;暗地派人试探战神府的口风。
几条不成文的约束,就这样落到了谢清沅头上。
她不再能随意出入谢家外山的迎客苑。对外赴宴、参加仙门雅集一类的邀约,若无族中长辈准许,一律不得应下。府里派了两名资历最老的嬷嬷,美其名曰陪侍,实则是时时刻刻看着她。但凡她要出门,必要先向长老报备行踪,同行之人、去往何处、几时归来,都要一一记下。
在外人眼里,这是宗族在管教一个惹出闲话的姑娘。
在三长老心里,这是一场表演。
表演给全天界看,也表演给战神府看。
这日,三长老寻她谈话。书房里檀香袅袅,他语气算不上刻薄,却字字都藏着算计。
“清沅,族中不是要拘着你。只是现下风口浪尖,最好的法子便是收敛行迹。往后但凡战神府那边有半分邀约、传信,一概不要私下理会。能避就避,能推就推。”
谢清沅抬眸看他。
她太熟悉这位长老了。
她从小看着他在族会上权衡利弊,每一句话背后都标好了价码。她一瞬间便看透了这层虚伪。
长老要她避嫌,不是真心觉得她做错。而是绯闻太脏,卖不出好价钱。
等风波淡了,他们就会把她好好包装一番,当作一件体面的礼物,送到战神府的谈判桌上。
“长老怕我和战神私下往来,坏了谢家的名声?”她淡淡问道。
三长老端起灵茶抿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
“名声事小,体面事大。”他绕开直白的字眼,“一段姻缘,要世人祝福,才算是圆满。若是一开始便被流言缠身,就算将来能成,你嫁过去,在战神府里,也要低人一头。”
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为她着想。
谢清沅心里一阵寒凉。
原来在他们眼中,她的婚事从来不是由她心意做主,而是一桩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易。他们要的不是她幸福,是谢家可以从这桩婚姻里拿到多少好处。
前世,这套算计最终得逞。在她被一桩桩伪证逼入绝境的时候,族中便有人提出,不如让她嫁入战神府,用婚姻平息风波。那不是救赎,只是换一种方式,把她推出去平息众怒。
今生,她绝不能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