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在学习如何与阴影共生。
这是沈砚辞教给她的法门。
他们之间,算不上温情脉脉的师徒。更像两个站在主流秩序边缘的人,各有各的隐秘与伤痛,达成了一场冷静的交易与互助。他传她观影之法,她则负责在族内收集一些旁人留意不到的情报。他们约定满月相见,交换讯息。这里没有爱慕,没有执念,只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一条可以跳出既定命运的通路。
她非常清醒:她不了解沈砚辞全部的过往,不知道他身上藏着多少秘密,他亦有他的目的。他们是盟友,不是亲人,更不是眷侣。所以她不能依赖,不能沉溺,更不能将全部希望押在一个人身上。盟友可以互助,却未必永远可靠。
一缕缕影息,细如蚕丝,凉似秋露,自竹荫深处缓缓浮起。它们不像正阳灵气那样狂暴热烈,羞怯、隐秘,极易消散。不能以蛮力攫取,只能以心神温柔相召,如同捧起一捧易散的月光。
影息顺着经脉之间那些无人踏足的细缝游走,避开正阳灵气的锋芒,一点一点渡向胸骨深处那枚沉睡的仙骨。
月魄仙骨受过重伤。上一世她无数次强行催发,把它折磨得伤痕累累。如今它安静沉眠,像一轮长久被乌云遮蔽的月亮。旧伤的钝痛仍会偶尔传来,只是一日淡过一日。
修行必须极度隐秘。
她不敢在后园布下聚灵阵——族中若有人有心探查,很容易捕捉到异常灵流。她不留下任何手记,不向任何人提起“影息”二字。桂月小筑之内,唯有张姑姑可以替她隔绝外扰,但即便是她,也只能看见一个在竹下静坐的姑娘,看不见那游走于指尖的幽凉气息。
一旦秘密暴露,一顶“私修禁术、堕入邪道”的帽子便会扣下。到那时,不需要凌烬出手,长老们就能名正言顺将她禁锢、废去灵根,彻底抹去月魄仙骨这个隐患。
这日午后,竹影正婆娑晃动,院门外传来不请自来的脚步声。
张姑姑上前,温和而坚定地拦在门前。
“姑娘正在休憩,不便见客。”
“我是她堂妹谢明薇,谈的是族中要事,岂是一句休憩就能推掉的?”谢明薇声音带着几分傲慢,强行越过老仆,径直走进后园。
张姑姑脸色微沉,却碍于族中辈分,不能动手驱赶,只能快步跟在她身后。
谢明薇站在竹林之外,隔着一片晃动的碎影望向谢清沅。她今日没有带果篮,脸上也卸下了从前那副温和劝诫的假面,眼底藏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得意。
“姐姐,你当真要一条路走到黑?”
谢清沅缓缓起身,素衣在风里微拂。神色清淡,没有愠怒,没有刻意对抗,只有一种看透虚妄之后的平静。
“这件事,早已有了定局。”
“定局?”谢明薇一声冷笑,“长老不过暂时撤去你的优待。婚约,从来没有作废。近日凌家已有使者到访。凌烬本人,很快便要亲自来谢家。”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命运沉重的叹息。
谢清沅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仅此一瞬。
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染尘嚣的清冷。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被撬动,上一世铺天盖地的压力又在记忆里重现。
她太了解凌烬了。
世人敬他如高悬天际的烈日。战神凌烬,温文如玉,悲悯苍生,是整个仙门的道德标杆。可太阳最容不得一件事:有人敢于当众拒绝它施舍的荣光。
长老们打的算盘,清晰得近乎赤裸。
先撤走她所有资源,将她孤立,让全族都看见她的落魄。再等凌烬以一副宽宏大度的姿态亲自登门。他可以装作不计较她之前的拒绝,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