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似锦知道娘明白她要走的赚钱路子,她反握住赵秋兰的手,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认命的倔强,瘦黄的小脸扯出一个笑:“娘,咱家这情况,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博一把,能有钱买好药,我们也能吃几顿饱饭。万一、我是说万一真被发现了,我至多发配农场,大队这边就算给家里处罚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遭。可要是不去争,我们就永远吃不饱。娘,让我试试吧!”
拼一把,说不定能拼出一条路,要是不拼,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她虚岁才16,心却像死上百年一样,自己都看不到自己身上的活人气。
这让程似锦觉得害怕、恐慌!
她不想这样下去了。
“咳、咳咳咳……”赵秋兰因为激动,又咳嗽了几声,等缓过了这股劲儿,她喘着粗气,望着漆黑的屋顶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你像你爹!”良久又问,“你准备怎么做?”
“爹以前教我的那些本事我都记着,我打算夜里上山挖陷阱捕猎,捕到猎物就送去公社私人收购点。这事儿不是我自己干,我跟方腾飞一起。”
似锦的声音压到低的不能再低:“他在那边有路子。”
一个从外地陪着爷爷过来下放的人,在这边黑市上有了路子,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开始私下倒腾东西了。
人在泥潭,却不认命,努力的给自己挣活路,她不是第一个,她认识的人里方腾飞也不是第一个,只不过另一个人失败了,但她还是想试试。
赵秋兰再次沉默。
方腾飞那孩子说话行事很有章法,是个不错的。
而且军人的后代,在家里出事时没撇清关系,还陪着家里老人一起下放,这人品,她信得过!
她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平稳的像睡过去了一般,良久,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睁开,声音嘶哑却带着赌上一切的鼓励:“你想干,就去干吧。记住一条,安全第一,若是遇到危险,就把手上的东西和钱丢出去,命在,就有翻盘的机会,要是命都不在了,就什么都没了。”
程似锦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握着她娘的手拼命点头:“好,我会的!”
敲定了这几日压在心上的事,程似锦觉得浑身松泛,转身出去熬药。
苦药汤子的味道开始弥漫的时候,隔壁詹向荣家响起了熟悉的‘唱念做打’。
“唉哟,臭死了,熏死个人了。黑心肝的哟,穿肠烂肚的玩意儿,天天喝药、天天喝药,我们家没病都要让你们熏出病了,咋不喝死你……”
每次只要她们家飘出药味,隔壁都会来上这么一出,娘仨早已习以为常,各忙各的事,充耳不闻。
但心里真能一点波澜不显吗?
那自然是不能够的。
明面上的反击只会迎来更强的暴风雨,所以,程似锦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堵过他们家烟囱,在今年夏季的时候往烟囱里扔过死老鼠。
臭味在詹家家里弥漫,等詹家人找到臭味来源把烟囱拆开时,那味道臭的堪比詹家婆娘那张嘴。
服侍赵秋兰喝过药,教妹妹认了几个字,背了一篇课文,等天色彻底黑透,程似锦就溜出家门,去了山脚下那片村里的禁地——牛棚!
程似锦对牛棚很熟。
赵秋兰现在吃的药就是傅大夫开的方子。
村里也有赤脚医生,但对方嫌她们家成分不好,不愿意给赵秋兰治病,似锦只能找牛棚的人帮忙。
扔出去的小石子打在方家祖孙俩住的那间屋子的破旧门板上,打到第三下,门板拉开,瘦高的身影猫着腰从低矮的门洞里钻出来,谨慎的观察着周围。
“腾飞哥!”程似锦几乎是用气音喊道。
“程家妹子!”方腾飞走了过来,“是不是考虑好了一起合作?”
他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几分期待。
方腾飞今年十八岁,首都人,爷爷和父亲曾都在部队任职,母亲是大学老师。
家里出事后,他陪着爷爷来这边下放,他父母则去了大西北。
两人一起挑过粪,开过荒,清理河道时合伙抬过石块。程似锦带母亲来牛棚看诊,回去的时候是方腾飞给背回去的。
交情谈不上有多深,但因为境况类似,所以有种互相扶持的信任。
上个月下雨队里放假,程似锦去公社帮她娘买药,路过某条巷子时碰到了崴到脚、浑身狼狈的方腾飞。
那条巷子挨着黑市,不用想也知道方腾飞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程似锦没多问,半搀半扶的带他离开,之后完全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即便再一起上工,她也没问过一个字,一如从前。
前几日方腾飞却突然主动开口跟程似锦说了自己在做的事,劝她一起,说了一堆话,最后道:“我一个人能力有限,费劲巴拉上趟山也弄不到多少东西。如果我们配合得当,可以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怎么样,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