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松半口气,柳绡月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来。
「嬷嬷,柚柚妹妹昨儿受了惊,手僵也是寻常。」柳绡月坐在上等伶官的位置,琵琶搁在膝上,声音浸了蜜,「不过妹妹的嗓子原是好的,昨儿我还听她哼过曲儿。不如让她当众唱一段,替嬷嬷提提神。」
众人目光齐齐压过来。
「柚柚妹妹,唱支短的?」柳绡月笑眼弯弯。
「奴嗓子粗,怕污了嬷嬷的耳。」
「妹妹这话谦虚。」柳绡月转脸冲掌院笑,「嬷嬷您听听,一张嘴多会说话。」
嬷嬷看向胡柚柚,对她招了招手,「来吧,唱不好打手。」
她站到堂中央,攥了攥手心的戒尺痕,接了。
她唱一支采桑小调,故意起高半个音,第二句坠下来,尾音咽在喉里。三句走完,老乐师摇头。
目光更重了。她站在那儿,脚跟像钉进地砖。尾椎窜起一阵酸痒,有什么东西要从后腰钻出来。她压腰收腹,指尖掐进掌心,把那阵痒硬压进骨缝。瞳仁竖成一线,又飞快压平。喉间泛起一点腥甜。
「走腔了。」掌院说。
戒尺从袖口抽出来,当空落下一记,打在手心,还是昨夜那道痕的位置。她垂眼接住,没躲。
疼,但不重。她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是奴的不是。」她弯腰。
柳绡月这时站起来,广袖一拂:「嬷嬷,妹妹昨儿受惊,手僵才走腔的。这顿打也够了,再打怕她三日后在东市上发颤,反倒误了嬷嬷的事。」
她声音急得像真心疼。掌院看了她一眼,又看柳绡月,收回戒尺:「既是绡月替你求情,今日先记下。三日后东市轮值之差,落在你名下。禁足一月,晨课照旧,该承应的差事也照旧。好好应承,莫再出差池。」
「是。」她退到末等的位置站定。背脊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细汗。
她抬头时,正撞上柳绡月弯弯的眼。
柳绡月什么都没说,垂眼把琵琶往怀里拢了拢。
午后,南苑乐正赵一弦来授乐。
赵一弦是太常寺南苑别院的乐正,年纪轻,半旧青袍,抱一张桐木琴。进门先调弦,不急着说话。松香的气味从他指间散出来,淡得像雪后的柴火气。调完弦,他把工尺谱分到各案,声音清润:「今日授一支慢曲,各自先看谱。这支曲子不怕慢,怕急。」
她伏在案上,把谱子端正摆好,端出半生不熟的架势。他逐案检看,走到她案前停住。
「手太紧。」他声音不高,「琴怕紧,越紧越错。」
他坐下来,把她左手食指拨开半寸:「指腹落在这,音实。」又移回原处,「落在这,虚,慢,像新学的。」
最后几个字压得很低。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理琴轸,神色如常,像那句话只是随手一说。可「像新学的」这五个字,偏偏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她跟了两遍,把这个错得像真的指法记住了。指尖在弦上慢慢按过一遍,又按一遍,找见那个虚而不浮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