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乐正。」她声音不大。
「不必。」他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手稳些。藏得住的东西,藏好了,才是自己的。」
说完才继续往前走。她手指顿在弦上。这句话不像说琴。他已经走到下一个案前,低头检看那弟子的指法,刚才那句低语像没说过一样。
授乐间隙,众人散到廊下歇。赵一弦独自坐在廊柱边,指腹在琴弦上随手拨了一段曲子。
很短,五声音阶,两次回环,像某支旧调子刚起了个头就断了。廊下有人咳嗽,有人拿指尖画工尺谱,那段琴音夹在这些声响里,几乎没人留意。
她心口钝痛起来。
痛得突然,却不重,闷闷的,像一根旧弦在胸腔深处被挑了一下。她按住胸口,喉间泛起的腥甜这回没压住,咽了一次,又咽一次,才缓过去。
那调子已经停了。赵一弦被一个弟子叫住问谱,起身时指腹在琴弦上轻轻一抹,收了余音。
她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一百年,她听遍山野的调子,鸟鸣,溪涧,风过松林。这段琴音的老法不对,比山野还旧,旧到她翻遍一百年的记忆,找不到来处。一段被谁借走的梦,只有余温,没有形状。
傍晚她去灶上领饭,在杂役巷口遇着守夜婆子。
雪后的风灌进巷子,割脸。婆子提着泔水桶往墙根让了让,脚下顿了一瞬,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又收回来,含混嘟囔半句:「那雪夜的事,嬷嬷既说不提,老婆子也只当没瞧见。」
她端着饭碗站住。婆子却像自言自语:「后屋梁上那根绳,昨夜我分明瞧着……」
话在舌尖咬住。婆子弯腰把泔水桶放回墙根,闷头往里走,再不肯开口。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阵风。那半句话钉在耳朵里,比风还冷。那根梁上的绳,那个雪夜,婆子分明瞧见了什么。
她端着饭碗往回走,一步,一步,踩在湿地上。
入夜,东市乐坊管事差人送来轮值单。黄纸上三行字,她凑在灯下看:一行日期,三日后卯时;一行名字,胡柚柚;第三行是承应之名,让水汽洇了一团,只认出一个「贵」字。
送单的杂役立在门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管事说了,贵客面前仔细些。散了席,替贵人斟斟酒、拾掇拾掇杯盏,莫毛手毛脚。」
「奴记下了。」
杂役走了。她把轮值单压在枕下。纸角翘着,她用手指压了压,又松开。
贵客。她不知道是哪个贵客,也没有人能告诉她。
夜里她躺在板榻上,手心新的戒尺痕隐隐发热。她翻了个身,喉间旧勒痕在颈窝里硌着,伸手摸了摸。勒痕淡了许多,再过几日就该看不见了。
可这具身体的主人回不来了。她替她活着,顶着她的名字,穿她的衣裳,睡她的铺位。她不知道原主为什么死。没有人告诉她。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白日那段旧调又浮上来。这回比白日长了半截,缠缠绕绕,像要往什么地方引。她在梦里皱眉。那调子拨着她胸腔里一根什么东西,钝钝地疼。
尾尖不知什么时候探出被角一寸。白茸茸的一撮,在夜色里轻轻晃了晃。
她没醒。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榻沿。她蜷在被衾里,那寸尾尖悬在被边上,不知该收回去,还是由它落着。
窗外又落雪了,细细密密,沙沙地落在屋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