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里东市的暖是捂出来的。几百盏灯、几十桌席,酒气混着脂粉味糊在楼梁底下,人一进门像走进一锅稠汤。胡柚柚跟在队尾爬楼梯,青灰乐衫在灯底下连个亮面都没有。领队婆子回头瞪她,嫌她慢。她低头快走两步,把鼻子埋进袖口,用皂角味镇住满楼的酒气。太稠了,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轮值单是三日前定下的。禁足一月还没满,东市的差就到了,掌院说这算公差,不算出院。东市乐坊管事隔着门板递话,说贵客面前仔细些。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路,滚到喉咙口,又咽下去。
堂座满座划拳笑骂,二层雅席的栏杆上挂着一溜红绸,绸子底下露出一张张脸。她低着头,想贴着墙根挪到乐师那桌去。还没挪两步,二层有人叫了一个名字。
「胡柚柚?哪个是胡柚柚?」
声音不大,带着笑,席间却静了一瞬。她脚底一滞,像踩进一个坑里。轮值单上那个没看清的贵客之名,落成一张脸:栏杆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绸袍,半倚着栏杆,手里一盏酒冲她晃了晃:「上来。」
领队婆子推她一把:「叫你呢,愣着做什么。」
她提裙上楼。
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年纪不大,眉目端正,下颌有一道陈年的疤,笑的时候疤跟着弯,像一条活的蚯蚓。他一个人占着靠窗一桌,身后立着个随侍,腰间悬刀,刀鞘上的铁钩在灯底下一闪。铁器的凉气隔着一丈远就窜过来,钻进她鼻子里。
「站那么远做什么?」门客用酒盏点她,「怕爷吃了你?」
「不敢的,爷。」她垂着眼,「爷要听曲还是看舞,奴下去唤人来。」
「爷就要你。」门客笑了一声,「过来斟酒。」
她走过去,拿起酒壶替他斟满。壶身烫手,五个指头僵着。门客不接,拿眼睨她:「爷的赏,你得喝。」
「爷的酒,奴不敢受。」
「给你脸你不要。」门客的笑冷下去,调子还是高的,「一个下贱的伶官,爷赏你酒是给你脸。你不喝,是嫌爷脏?」
满堂的目光聚过来。二层停了筷子,一层的人也仰头看。这种戏码东市不稀奇,稀奇的是有人肯把戏码演得这么响。
门客起身,绕到她面前,一臂之内,伸手捏住她下巴往上抬:「长得倒还行,怎么就是个哑巴?」那两根手指带着酒气,底下压着一丝铁锈味,像常年摸刀的手。她浑身一紧,尾椎窜起一股酸麻的暖意。她认识这个感觉。瞳仁在往竖里收。她死命把目光钉在门客靴边那道砖缝上,心里一个接一个地数数。一,二,三。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疼。四,五。耳尖烫起来,烧得半边脸都热,头发压着,没人看得见。六。那股暖意顶到腰后,衣摆底下,尾尖探出来一寸,在灯影里一晃。七。她把舌头抵住上牙膛,把全身的劲往下压。尾尖缩回去。喉间那股要泄出来的呜咽被她咽下去,像咽一口血。
门客没察觉。他捉住她后颈,像捉一只猫,往凳子上带:「爷让你坐下陪席,你就坐下。」
她被按坐在凳子上,只搭了个边,后背抵着桌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头,忽然说:「爷要听酒,还是要听琴?」门客一愣:「什么?」
「奴学艺不精,唱曲怕污了爷的耳。」她往旁边挪了半寸,够到几案上那把琵琶,「不如给爷弹支曲子。爷的赏奴受不起,曲子是奴的孝敬。」
她没等门客答话,取了琵琶。弦是旧的,指腹按上去,涩涩的。
她弹了。
起手故意按错一个音。门客笑了:「就这本事?」
她不接话,重新起头,这回弹对了,但那个错音留着痕迹,像一道没长好的疤。懂行的人听得出,有点灵性,没经过名师。她弹的是那支曲,从这具身子里学来的曲子。她不知道它打哪儿来,就像她不知道这身子的旧主人为什么吊死在梁上。曲子很静,静到不像东市该有的曲子。满堂的喧哗被一只手按下去,二层停了筷子,一层的划拳住了手。
她弹到第三遍过门,门客身旁的随侍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门客神色变了几变,忽然把酒盏往桌上一顿,退回自己座里:「行了,别弹了。」
她停手。
席间静了一瞬。那一瞬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在肋骨上。然后楼下有人叫了一声好,不知道是谁,紧接着一片叫好声从四面涌上来。门客没动,脸上那点笑的影子还挂着,眼睛已经冷了。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管事在楼下咳嗽一声:「胡姑娘好琴艺,给爷们谢赏。」
她抱着琵琶站起来,福了福身:「奴献丑了。」
退到廊下,避着人,她扶着柱子站住。心口的疼这时候才泛上来,左下肋往里一点,钝钝地一跳一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抖得捏不住东西。她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着,就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