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客下楼来了。脚步在她身边停住。她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尖,黑靴,靴帮上绣着暗纹。
「胡柚柚。」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尝一口酒,「记下了。改日再传。」
她躬身:「奴恭送爷。」
门客走了。随侍跟在他身后,快出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她腰后,停了一瞬。她低着头,没看见。
管事从廊那头踱过来,手里转着两枚核桃:「胡姑娘好本事。一句话,一支曲,就把爷的席面圆过去了。」
「是管事栽培。」
「贵人留了话,改日再传。这东市往后有你的场子。」管事顿了顿,核桃在掌心撞了一下,「回去仔细些,别给东市惹祸。」
「是,奴记下了。」
「去吧。」
她转身往大门走。路过二道门,迎头撞上柳绡月。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袄子,抱着琵琶,刚从西边厅下场,脸上还带着唱完曲的红润。
「哟,妹妹。」柳绡月笑眼弯弯,「今日好风光,满堂的爷都在夸你呢。」
「姐姐取笑了,奴就是胡乱拨了两下。」
「胡乱拨了两下?」柳绡月笑出声,「满东市都传遍了,靖国公府的门客听你一支曲,连酒都不喝了。妹妹这一手,姐姐再学十年也学不来。」
她听出话里有东西,不接:「姐姐的琵琶才是东市一绝,奴哪敢比。」
柳绡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妹妹,姐姐跟你说句体己话。这行里的姑娘,不怕不会唱,就怕太会脱身。你今儿是风光了,可风光底下都是坎儿。」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这句话软,但扎。
「夜深了,妹妹慢走。」柳绡月侧身让路,声音又甜起来,「明儿晨课见。」
「姐姐也慢走。」
走过柳绡月身边时,她闻到一缕茉莉香,极淡,甜得发闷,黏在鼻子底下甩不脱。她没回头,走出乐坊大门。
冬月的风兜头泼过来,身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她打了个激灵,把领口拢紧。心口的疼一抽一抽的,走十几步得扶一下墙。月亮挂在坊墙头上,灰白灰白的。
后屋门锁着。她开门,没点灯,和衣蜷上板榻。被子是冷的,潮气渗进骨头。她摸到怀里那半块冷糕,领队婆子散场时塞的,还带着余温。她咬了一口,嚼不出味道,又放下了。她把手按在心口,等那阵疼过去。
然后她开始数妖元。
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没做过。雪夜之前,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这团东西会用完的。她闭着眼往丹田深处探,探到那团暖意。它缩了,缩成一小簇,像一截烧短的灯芯。她想象自己用一双手去捧它,掂一掂,像掂一盏油灯还剩多少油。
数到一半,她乱了。不敢再数。
她只知道,这点余量勉强够她撑过明晨的晨课。只够一次。再撞上今晚这样的事,就见了底。见底是什么?变不回白狐,彻底做一个人?还是死?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把脸埋进袖口,袖口里有东市带回来的酒气、脂粉味,混着汗味。她咬住袖口的布,咬了一会儿,松开。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细得像一根针。她盯着那根针,看着看着,眼皮沉了。
睡过去的时候,她蜷成一个小小的团,像一只把尾巴卷在身上的狐狸。
再睁眼,窗纸泛青。五更的梆子还没响,院里传来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扫到墙根,停一停,又扫回来。晨课要到了。
她躺着没有动。心口还疼,比夜里轻了;这一夜却睡得沉,沉到扫帚响了两回她才睁眼——若真有人在她昏睡的时候推门进来,隔着被衾看见的,也只是一具睡死了的末等散乐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