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级升上等归档是在掌院东屋办的。青天白日的早上,屋里却暗,窗纸糊了三层,光进不来。胡柚柚跪在案前,怀里那页身份册贴着心口,纸黄边毛。掌院从箱笥里捧出簿册,翻到新录那一页,匀开一碟印泥,把笔蘸饱了墨,递到她面前。
她按下手印。掌院执笔在她名字上悬了片刻,才落下一勾,像有半句话在笔尖上打转,到底咽了回去。
「成了。」掌院说。
她刚要谢,掌院已经从案头抽出另一张帖子。烫金,落款一个「衍」字。递帖的手伸到一半顿住,声音先低下去半度:「靖国公府世子传你。今日东市乐坊,携琴。」
她接过帖子。帖子比怀里那页身份册轻,却像一把刀按在掌心里。
「南苑采风明日照旧。卯时院门上车。」
她应了,低头退出去。走到廊下,风从东边拐过来,带着坊市间的烟火气。
东市乐坊白天比夜里冷清,雅间里炭火却烧得足。胡柚柚抱琴进门,先闻到沉水香混着酒气,凭几上搁着一碟蜜饯梅子。崔衍斜倚上首,转着枚玉扳指,眼皮没抬。下首还坐着两三个勋贵子弟,进门时没人看她,她拜下去,那一圈目光才齐齐落过来,有一个正往嘴里送梅子,手停在了半空。
「御前那支续弦,弹得不错。」崔衍开口。
她行拜礼:「世子谬赞。奴不过照谱弹完,是贵人们宽宥。」
「照谱弹完?」崔衍笑一声,「断弦能续曲弹出雪落拟音,京里传的狐目伶官,果然有几分真章。」他话音一顿,「裴珩那日,为何替你在御前开口?」
来了。比预想快,也比预想直接。
她把气咽进喉咙,抬起脸,笑得驯顺:「世子问的,奴也答不周全。裴大人是宰辅,御前开口为的是章程。奴挨着章程沾一点体面,旁的,奴不敢认。」
「京里传的,是他为一个伶官开口,独一份。」崔衍把扳指套回指节,「你不领这个情,倒撇得干净。」
「奴一个乐籍,哪配领宰辅的情。」她笑着说,「当日殿上断弦,裴大人不治罪已是开恩。再多的,是贵人们高看奴,奴若认了,才是真不懂事。」
「敢在御前自己断弦续曲的伶官,京里不多。」他点了点头,倒像真心夸了一句,「有趣。」
她刚想把话圆回去,崔衍朝身侧抬了抬下巴。一个随侍捧了件青缎披风上前,笑吟吟的:「世子赏的。屋里炭热,姑娘换了吧,旧的脱下来。」
她懂这是什么意思。赐物是恩,近身伺候也是恩,她躲不得,一躲就是不受恩。可那随侍的手,是朝她腰后去的。
胡柚柚起身,先从案上抱起琴,转了个身,把琴护在怀里:「世子赏的衣裳,奴不敢不领。只是这琴是御前跟过的,弦上还挂着今夜的露水,奴怕潮气伤弦,先安顿它。」她侧过身解旧衫衣带,腰后刚好让开。随侍的手悬在半空,没够着。崔衍的目光在她腰后停了一息,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戾气,让胡柚柚瞬间警觉。这一息让胡柚柚感到一阵巨大的异样,狐尾就要克制不住化出,她连忙调动妖元强压。
胡柚柚后腰的旧患炸开一团酸麻,瞳子竖了一瞬。她低头系披风的空档把竖瞳压下去,喉间涌上来一点腥味,又咽了回去。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驯顺的笑:「奴卑贱,担不起世子厚赏。一高兴一害怕,手就慢了。」
「赐件衣裳,倒把你惊着了。」崔衍不置可否。
她系好披风,退回原处抱琴。他半晌没言语,低笑一声:「有趣。」
这两个字,他今晚说了两回。头一回是夸,这一回不是。她听不出这话里的用意,只看见那双眼睛落过来,从头到脚,像把她重新过了一遍。
她还没接住这句话,他已经起身,踱到她面前。她就低着头,只能看见他衣摆上的银线暗纹,捏着袖口的一角,没有抬头。他也没有伸手碰她,只站了一会儿,才退回去,从袖中抽出一枚牌,放在案上,推过来:「改日再传。你拿这牌进来,没人拦你。」
乌木的牌子,描着金边,和他指上的扳指一个色。她捧起来,俯身谢恩,退出雅间。关上门的那一瞬,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腿也有些僵了,小手冰凉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