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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注(第2页)

黄昏,日头将落。裴珩遣人来说校谱,约在乐坊静处。

胡柚柚到时他已经在窗边坐着,面前摊着一卷谱,案上一盏茶凉透了。她隔着帘子行拜礼:「裴大人。」

「进来。」

她迈过门槛,腿还是僵的,从东市出来后就没松下来。裴珩坐在原处没动,把那卷谱推过来:「雪狐谣,还你。」

她接住。谱折角处添了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写得极淡:雪落句至鱼跃处,音量半减,断弦处方好接。她指尖贴着那行字摸过去,墨早干了,笔尾有一处浅浅的停顿痕,像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悬了悬笔。

「奴记下了。」

他把那盏凉茶揭开,另换了一盏热的,推到她手边:「天冷。」

她双手捧起来。指尖隔着薄瓷贴上烫意,才发觉自己从东市出来,手一直是凉的。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一声轻爆。她没说话,也没把茶放下。耳尖烧起来,分不清是炭火烘的,还是那点烫意沿着杯壁爬上了手腕。胡柚柚感到非常舒服,狐尾就要忍不住化出,奈何她已没有妖元强压。

胡柚柚咳了一声,尾尖在衣摆下探出一寸。她连忙双腿收拢,把它压回去,动作极轻,衣料蹭过椅面,一声细响。裴珩的目光在她衣摆处停了一息,随即抬手,把那盏茶又往她手边推了推,什么都没说。

她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一瞬。炭火又爆了一声,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裴大人,奴该回去了。」

「不必怕。」

胡柚柚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抬眼看裴珩,他还是那副冷面的模样,没有多余的表情。那三个字却像新泡的茶一样烫耳朵。她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去,到门边又停住,回望。

裴珩坐在原处没动,指尖搁在摊开的谱页边上,像在等她走,又像在等她回头。胡柚柚没有再说话,跨出门去。

门外车驾已经候着了。青帷小车,停得不显眼,却正对着她出来的那道门。车夫替她撩起帘子,她低声道谢,钻进车里。帘子放下来,她攥着那卷谱,指尖还留着杯壁的烫意,很久都没散。

回到同心院,天已经全黑了。她刚进院门,柳绡月提着一盏灯倚在门廊下,广袖里拢着个砂锅盖大的盏。

「升等大喜,等你半日了。」柳绡月笑着递过来,「冬月你咳过,我熬了暖身的。如今升了上等,怕是没人记得你怕冷。」

她接过来,当着柳绡月的面喝了。药汁滚过嗓子,比上次那盏暖身药多一味说不上来的气息,不苦,沉在舌根,像某种根茎。她把盏还回去,抿了抿嘴:「谢绡月姐姐。」

柳绡月接盏时广袖滑落半寸,腕上一条新痕叠着旧痕,细物抽打过似的,新伤还透着红。柳绡月自己没提,她也移开眼,只当没看见。

回屋坐定,掌院差人来传话:升上等按例,明日随队赴南苑别院习新曲采风,卯时院门上车,随行乐正赵一弦。

胡柚柚应了。赵一弦这个名字,她有些日子没听见了。

同屋的小伶已经睡下,呼吸匀净。她点了一盏小灯,坐在床沿,把那卷《雪狐谣》展开。那行批注映着灯,墨色淡得几乎融进纸里,她指尖贴着这行字,一遍一遍摸过去,像隔着纸触到一个人落笔时的停顿。说不上是甜还是怕。甜是真的,她贪那盏暖茶,贪那句「不必怕」。怕也是真的,她一个乐籍伶官,凭什么让宰辅费这样的心。越是不知道缘由,越不敢问,也越不敢信。

她正摸着那行字,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了两息,又走了。

和冬月二十那天夜里同一种步声。不快不慢,像路过,又像刻意在门口站了站。她屏住呼吸,把谱子合上,压进枕头底下,连吐气都放轻,灯也没敢吹。

等了很久,没有第二阵脚步。窗外月色照旧,院里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来过。她才轻轻吹了灯,躺下去。尾尖在衣摆下探出一寸,又在惊醒里收了回去。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那行批注像一小团余温,隔着枕头贴着她的侧脸。她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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