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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第1页)

第二日卯时不到,后门便开了。领队婆子粗声点着人数,胡柚柚应声,背一只青布包袱钻进车里。车帘缝隙里,京城坊市的灰瓦渐渐退成田垄与枯树,路越走越静,空气里的脂粉味散干净,换上松脂与冻土的气息。她隔着衣料按住怀里的批注谱,马车颠一下,她的手指就跟着收一下。

南苑别院在松坡脚下。矮墙、矮门,几间屋舍收拾得干净,檐下没挂灯笼。午后院里只有她一个人,赵一弦坐在琴案后头拨弦定音,见她进来,没有说话,只用下巴朝对面的蒲垫点了点。她行过礼,坐下。

「升了上等,贵人们就不光听你的琴了。」赵一弦拨了拨音,慢条斯理,「他们看你递茶,看你行礼,看你在赐座上坐得稳不稳。你那手好琴要留着,别一次亮完。琴留一分,人就留一分退路。」

胡柚柚低声应是。日光从窗格斜进来,落在琴弦上,赵一弦将一支曲子教了两遍,便让她自己走。她走完第三遍,他听着,末了说了句「稳了」,便没再开口。

散课前胡柚柚壮着胆子问起那支雪狐谣。赵一弦没接话,只把谱子平平摊在案上,看了一阵。指尖停在某一行字上,他说:「这曲子的骨相,不像今人写的。」说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你在哪里抄的?」

胡柚柚顿了顿:「院中旧谱堆里翻出来的。」

赵一弦点了点头,指头没有再落到谱上。隔了一会儿才说:「能写下这个骨架的人,手底绝不平常。你收好了,别让人平白学了去。」

胡柚柚应是。赵一弦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背对着她说:「夜里若要练琴,屋里点灯练。西山的夜风硬,别往外跑。」她心里一跳,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散课时她顺手把外衫搭在廊下栏杆上,忘了收。

夜间,这伶官一行人就在别院住下了。

入夜以后,院里各屋落了闩。这夜月光极好,照得纸窗发白。胡柚柚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痒,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钻。她坐起身,没有点灯,打开门闩,推开偏舍门,翻身出去,顺便留下了条缝。

松柏坡地在别院西头,泥土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响。她站定,先蹲下身把听觉放出去。十里内没有蹄声,没有人语,只有风过松林的低鸣。她这才动手解衣带。

绒光从皮肤下浮起来,像水漫过一层。骨节轻响,衣料滑落的声音里她已经四爪落地,肩背一拱,抖散一身雪白的毛。胡柚柚瞬间就化成了一只雪白的狐狸。她跑过松柏林,蹿过一道干涸的浅沟,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一棵老松下停住,屈腿卧下来,头搁在前爪上。

风从坡上下来,带着松脂与冻土的气味,一直吹到她耳根。她闭上眼,舌头热着,脚掌凉着。她几乎忘了有多久没这样把整副身子摊开在夜空底下。这极大的舒展使她的妖元有所恢复,胡柚柚尽情享受着这一时刻。

然后她的耳朵转了方向。

胡柚柚抬起头。风里有一缕人味。

她伏低身子。那气味隔着矮墙传过来,混着冬日袍料干硬的摩擦声。一个站着的人。不动。不知站了多久。她掉头便跑,跑出两步又刹住。来不及了。她闭眼,把气往下压,硬生生把身形收回。那一下比化形更疼,像有人把手伸进她胸腹里攥了一把。她重新落回人形,跪在枯草地上,十指插进土里,指甲缝里嵌满湿泥。喉间一股铁锈味泛上来,她咽了三回才咽下去。

她趴在草里喘了好一会儿,撑着坐起来,胡乱把衣裳往身上裹。带子系了三回才系住。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那层冷汗贴住里衣,凉得像贴了一层冰。她抬起头。矮墙尽头,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她慌了,想退,脚底钉在泥里。那人却走过来了。她在他走近前低头跪下去。玄色官服的下摆停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她看见那靴尖沾着霜。没有随从,没有灯笼。

「裴、裴大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额头碰在冻土上,冷得像火烧。

她上山时明明探过十里,没有人气,没有蹄声。裴珩几时到的墙根、走的哪条路,她伏在草里竟一丝也没有觉出来。

「起来。」裴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胡柚柚伏着没动。裴珩也没有催。夜非常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在肋骨上。

裴珩解下肩上的氅衣,弯下腰,递了过来。皂色的氅衣,衣领还带着一团温气。胡柚柚愣住,没接。裴珩低了低头,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披上。」

胡柚柚伸手去接,指甲里还嵌着泥。她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就那样讪讪地接过来。裴珩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得很,一触便收回去了。她抓紧那件氅衣,指节硌在布料上,半天没有动。

「谢裴大人。」她说。

「不必。」裴珩直起身,停了停,又说:「西郊夜风有些冷。往后别在坡上待太晚。」那句话的声气跟他朝堂上断事时全然不同,像刀收进鞘里,只剩一道钝钝的边。胡柚柚听着,不敢抬头。月光照在他靴尖前的枯草上,裴珩转过身,沿着坡下的小路走了。氅衣的下摆拂过草尖,一下,又一下,直到转过墙角,不见了。

胡柚柚抱着那件氅衣跪在坡上,过了很久才站起来。她把氅衣裹到身上,领口往里一拢,整个人缩进去。

偏舍门还留着那条缝。胡柚柚把门闩插好,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那件氅衣裹着她,衣领内侧正好抵住鼻尖。她闻到一股气味,不浓的,像晒足冬阳的干松木,又带一点旧纸的墨气。她把这气味在记忆里过了一遍。教坊司的脂粉不是这样,香药房里的熏香也不是这样,宫宴上龙涎与沉水的沉底下都闻不到这股冷调。它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它。

胡柚柚坐在地上想了一阵。想不起。她把氅衣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吹了灯躺下,那股气味还缀在她衣带旁,淡淡的,贴着。后半夜她睡过去,做了许多梦。火从山脚烧上来,雪落在焦土上,嘶嘶地响。她好像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山脊上跑,身旁有人跟着,看不清脸。她跑得很急,脚下一空。

惊醒的时候,日光已经斜过窗纸。她撑起身,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又重装了一回,腰和尾椎都发木。窗外的鸟雀闹成一片。胡柚柚心里一沉,抓过外衫胡乱套上,推门出去。

门外台阶上,一件外衫叠得方方正正,压在青石上,是昨日她搭在廊下忘了收的那件。胡柚柚拿起来,袖口还带着露水,叠得那样齐整,像从没有人动过。廊下空着。小丫头从墙边探头过来:「胡姐姐可醒了。乐正说你夜里练琴练得迟,晨课替你应了名,让你多歇一阵。」她愣了愣,低头应了一声。丫头走远了,她还坐在台阶上,把那件外衫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知道自己昨夜没有晾它。

回京的车是二十八日傍晚进的城门。她坐车尾,青布包袱里压着那件叠得方正的氅衣,经了三日松风与炉灰。一下车,京城的脂粉味和酒气便扑了满头。她进了同心院,同屋小伶已睡下,呼吸匀净。她没有点灯,摸黑把包袱放进木箱。手指碰到氅衣料子时停了一下,又收回。

等小伶的呼吸彻底绵长,她重新点起灯。灯下她把氅衣展开,从头到尾叠了一回。叠到领口,她停住,把衣领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气味又浮上来了。她闭着眼,在记忆里捞。东市校谱那夜的暖茶雾气,宫宴近前隔开的那半臂风,好像都沾着这股味,又都隔着什么。她越想越深,越深越远,最后摇了摇头,把衣领折进去,压平。她打开木箱底,把那册黄纸裹着的身份册页取出来,并排放好,将氅衣覆在上面,落了锁。

灯灭了。她躺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出步声。她屏住呼吸,没有睁眼。那步声停了两息,又走了。和今夜之前的那两回,落在她心头同一个地方。柚柚虽然有窥探一下是谁人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胡柚柚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指,把脸埋进被子里,湿闷的布料贴着嘴唇。她睁着眼,在黑暗里对自己说:此后,离裴大人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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