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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尖（第1页）

雪停了。五更梆子敲过第三遍，同屋小伶从隔壁铺位伸手过来，拽住她脚踝往外一拖。

「胡柚柚，起来。晨课要迟。」

胡柚柚眼皮还黏着，喉间那道旧勒痕在翻身时硌进肉里。她张嘴要应，声音哑在嗓子眼，慢了半拍才挤出一个音节。

「……嗯。」

「还愣。」小伶探出半张脸，带着被窝里的热气催她，「五更点卯，迟了记名。你还想在簿子上添一笔？」

她撑着坐起来。青灰乐衫的领口磨着脖颈，手心那道红痕还在，肿已消了，泛成暗红的印子。她把衫子系好，弯腰套那双大半指的布鞋，脚后跟在鞋里晃。

「你昨夜没睡好？」小伶在对面披衣，声音闷在领口里，「我听着你翻了一夜的身。」

「做了个梦。」

「什么梦？」

「记不得了。」

她没说实话。梦她记得清，一片火光，一地焦土，还有一阵卷着腥气的风。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记得醒过来时满嘴土腥味。

小伶没追问。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西厢。五更的天还墨着，雪光从檐角映下来，廊下站了一排人影，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浮在半空。乐正执名册立在门边，没点灯，指腹借着雪光翻册页。

她排到末等的位置。前面那个小伶把冻僵的手拢进袖口，指头在里边搓了两下。

「胡柚柚。」

那个名字从乐正嘴里滚出来，落在她身上。她心头一跳。昨儿隔墙有人喊这一声，屋里只有风；今儿不一样，几十双耳朵在暗处支着。

她慢了半拍：「在。」

乐正笔尖在名册上顿住，落下一笔：「应名迟慢，记一笔。」

「是。」她低头。

身后有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暗处极轻地「嗤」了一声。她没抬头。

晨课习一支平沙落雁的散曲。老乐师在堂前教了三遍，逐案检看。轮到她时已经过了两炷香，琴弦冰凉，指腹按上去，寒意从指尖漫到手腕。

她先往死里按，又松半寸，故意让音虚。百年乐感压在她喉咙底，像一块吞不下的石头。按弦慢半拍，过弦时指腹拖过三寸，拖出一声涩响。

老乐师在她案边停住，听她连错三音，眉头滚起来，招手让执事去请掌院。

她垂眼望着琴弦，心跳一声，两声，她数着。

掌院嬷嬷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凉气。蓝布面的名册握在她手里，边角磨得发白。她认得这个人。雪夜次日天亮，推开门看见活着的胡柚柚，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绳，指腹在断口上捻了捻，一个字没多说，直接去核名册。

「册页数目无差。」掌院翻到末页，抬眼扫过来，「胡柚柚，崇和八年入册，末等散乐。」

她舌根发紧。怀里的私藏册页贴着心口，黄纸，工整的字，载着胡柚柚的名字和年岁。此刻它像一块烧红的炭。她压着呼吸弯腰：「是。」

掌院没再看她，合上册页：「昨儿的事记罚，今儿的错也记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