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开车很稳,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放在档位边。江遥坐在副驾,盯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窗外的城市一点点褪去霓虹,露出灰扑扑的老旧底色。
“你姐,为什么去那栋楼。”她忽然问。
“查拆迁。”沈言说,“那一片要改造,开发商是本地一家公司,补偿标准压得极低,好几户人家联名举报过,都被压下来了。她顺着线往下挖,挖到一半,线索指向那栋家属楼。”
“……她不怕吗。”
“怕。”沈言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她给我打过电话。她说那栋楼有问题,房东催得急,像是急着处理什么。她说先去看看周围环境,让我等她消息。”
“然后呢?”
“然后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先别来。”沈言说,“之后她的手机就再没响过。”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条消息,你留着吗?”
“留着。”沈言说,“手机早坏了,我把短信内容抄下来了。”江遥没再问。
车拐进一条窄巷,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打得簌簌响。巷子尽头,一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立在雨里,楼体上喷着巨大的白色“拆”字,四周用蓝色的工地围挡围了一圈。
沈言把车停在围挡外的空地上,熄了火。
“301在顶楼。”他说,“楼梯还能走,电梯早就停了。”
江遥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那栋楼,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涌——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顶上来。
“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别碰那些墙上的字。”沈言忽然说。
“什么字?”
“拆迁队之前来摸底的时候,在301的墙上发现过几行字。”沈言说,“用的是黑色的马克笔,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他们拍了照,发在工作群里,说是不是哪个住户的孩子留的。”
“写的什么?”
“看不太清。”沈言说,“只认得最后三个字——我看见。”雨声砸在车顶上。
江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301的门是虚掩的。
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只有尽头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沈言先推开门,侧身让开,示意她先进。
江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被搬得差不多,只剩下靠墙的一个老式衣柜、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以及窗台上蒙着灰的几本书。墙壁上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但她的目光,落在客厅正对门的那面墙上。
墙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握着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墨水已经有些发灰,被雨水洇开过边缘。
她慢慢走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看见,那天晚上,有人从301出来。
字迹在“301”后面顿了顿,像写的人犹豫过,又继续往下写。
——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江遥站在那行字前面,觉得那行字像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她想起梦里那个画面——大雨,一扇门,门缝里有人在看她。那个“看”,不是她被看,是她在看。
她一直在看。
“这个字,”沈言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是你写的吗?”江遥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隔着几毫米,没有碰上去。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正好从“我”字中间穿过,像是那句话被什么东西劈开过。
“我不记得了。”她说,“但我见过这面墙。”
窗外,雨还在下。
远处,工地围挡外,隐约有塔吊的灯光扫过。而301的窗台上,那几本蒙灰的书里,有一本的封面上,用圆规尖刻着一只眼睛。
“这本是你的?”沈言走过来,拿起那本书,翻开。是本初中语文课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名字,一个被涂掉了,只剩模糊的笔画。
“江遥。”他念出来,顿了顿,“这是你十四岁以前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