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没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江遥怀里的账本,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爸,叫江守成,对不对?”
江遥愣了一下。
“……是。”她说,“您认识我爸?”
“认识。”老何说,“我认识他三十年了。他当年在机械厂财务科管账,整个厂的账,进进出出,都过他的手。厂里改制那几年,好多账目对不上,他也没少得罪人。”
他顿了顿,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你十四岁那年,你爸带着你搬家,搬得又急又狠,连工作都辞了。我当时觉得奇怪——他一个账房,平时最稳当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跑了?”
“后来我查了几年,才想明白。”老何说,“他不是跑。他是带着账本跑的。”江遥抱紧怀里的账本,声音有些发哑:“这本账……您知道?”
“我不知道。”老何说,“我要是知道,不会让它在这破仓库里躺十几年。我只知道,你爸手里有一本账,董长河的人找了他十几年,一直没找到。”
他看了她一眼:“今天你们要是晚来一步,这账本,就被他们拿走了。“那个‘小孙’,是谁?”沈言问。
“孙卫东。城西旧改项目组财务科的。”老何说,“董长河手底下跑腿的。今天来的就他一个,还算好打发。要是董长河亲自来,你们今天走不出这个仓库。”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儿?”江遥问。
“这地方是项目组的工地,围挡里有探头。”老何说,“你们从铁路翻进来的时候,八成已经被拍下来了。小孙是跟着探头找过来的,来得倒快。”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也别太担心。小孙这人,胆小,怕事,今天这口气他咽下去,回去不一定敢跟董长河说实话。他要是说了,董长河这会儿早就亲自来了,轮不到我在这儿跟你们说话。”
江遥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松多少。
“何叔”她忽然问,“您今天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老何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才说:“我一直在跟着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们出郑屹家门那天。”老何说,“我怕你们年轻,莽撞,一头撞进董长河的地盘里去。今天早上看你们往机械厂那边开,我就知道坏了。”
江遥心里一热,又有些发酸:”何叔,您这把年纪了……”
“我退休了,闲得很。”老何打断她,“跟着你们,就当遛弯了。”江遥和沈言对视一眼。
“何叔,”沈言说,“您刚才说,董长河欠着十三条人命的账。那十三条人命,是什么?”
老何沉默了很久。
烟头在他指间烧到尽头,他把它摁灭在墙根上,才开口:“那年城西旧改,拆迁补偿压到市价的六成,多出来的差价,全进了‘第七夜’账户。有住户不肯签字,被停水停电,被半夜砸玻璃。有老人受不了,签了字,没几个月就死了。我数过,从立项到完工,前前后后,十三条命。”
“但案子都定不了。”他说,“没有一个能定到董长河头上。他做的很干净,每一笔都走‘第七夜’,每一笔都有‘合法’手续。唯一能戳穿他的,只有这本账”
他看向江遥怀里的账本。
“你爸是个聪明人。他把账藏在了所有人都会忽略的地方。”老何说,“但他也是个糊涂人。他护了这本账十几年,却没能护住自己。”
江遥的心猛地一紧:”我爸他……怎么了?”
“你爸没事。”老何说,“他只是不敢见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十四岁那年那晚,是你爸把你从派出所接回去的。从那以后,他再没让你碰过任何跟301有关的东西。搬家、换学校、换工作,一样一样,都是他亲手办的。”
“他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江遥问。
“他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他不知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老何说,”他怕你想起来,又怕你想不起来。他夹在中间,夹了十四年。”
仓库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江遥站在黑暗里,抱着那本账本,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又慢慢冻住。
“何叔。”她开口,“账本里写着,‘第七夜’是城西旧改第七期工程的代号。您知道这个吗?”
老何看了她一眼:“知道。‘第七夜’,最后一夜,一切都会被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