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知道,我为什么叫江遥吗?”江遥问,“我开剧本杀店,店名叫‘第七幕’,我写剧本,笔名叫‘第七夜’。我一直以为这三个名字是我随便起的。可现在我才知道——它们不是随便起的。”
她看着怀里的账本,声音很轻:
“它们是被人埋进我脑子里的。在我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埋进去了。”老何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爸,真像。”他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明明手里攥着天大的秘密,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转身往斜坡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账本你拿着。”他说,“但别让任何人知道它在你手里。董长河找这本账找了十几年,他现在老了,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还有”他顿了顿,“你爸,他现在住在城西老棉纺厂那边,东街十一号。他搬了七次家,每次都在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住着。他不敢见你,但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遥遥要是哪天想起来了,就让她来。我这把老骨头,等着她呢。’”
老何说完,一步一步走上斜坡,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黑暗重新笼罩整个仓库。
江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江遥。”沈言轻声叫她,“走吧。账本拿到了,先回去。”
江遥点了点头,却忽然问:“沈言,你说我爸藏了这本账十几年,是为了什么?”
“为了护着你。”沈言说。
“还有呢?”
沈言沉默了一下:“为了给沈知夏一个交代。”
“那他自己呢?”江遥问,“他把自己,放在哪了?”没有人回答。
两人走出七号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铁轨在晨光里泛着锈色的光。江遥抱着账本,站在机械厂旧址的废墟间,忽然觉得,十四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似乎正在一步步,向她走来。
回到店里,阿茶还没来上班。
江遥把账本放在吧台上,先没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账本的笔迹工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字——她爸的字。小时候她趴在桌上,看他写字,一笔一画,方方正正,像刻出来的。
她慢慢往后翻。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机械厂的日常账目,数字和名目密密麻麻,她看不太懂。翻到中间,笔迹明显变重,像写的人犹豫过,又狠下心写下去。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97年9月,城西旧改立项。开发商董长河,出资。拆迁补偿标准,压至市价的六成。多出来的差价,按季度打入‘第七夜’账户。”
下面,是一串日期和数字,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简写的人名或编号。江遥看不出那些编号对应谁,但她注意到,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极淡的、用铅笔写的字,像是写的人不敢用钢笔留下痕迹:
“第一笔钱到账那天,董长河请我吃饭。他说,守成,你帮我管好这本账,以后你就是财务科的人。我没敢问他,这账,到底是谁的。”
江遥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去机械厂,厂里的叔叔伯伯都叫他“账房”。她问爸爸:“爸爸,账房是干什么的?”爸爸说:“管账的。管好账,不亏心。”
现在她想起来,爸爸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她当时听不懂的东西。
她把账本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住。
在账本的后半部分,有一页,被人撕掉了。纸页的根部还留着一道毛糙的撕裂痕迹,参差不齐。那一页的前后内容,都是“第七夜”账户的季度流水,唯独缺了中间一页。
江遥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爸藏了十几年的账本,中间被人撕掉了一页。是什么内容,需要被撕掉?她合上账本,正要放下,指尖却碰到一个硬物——夹在账本封皮和衬页之间,薄薄的,方方正正的。她小心地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名片。
名片已经褪色,边角卷起,上面印着一行字:”城西晚报,社会新闻部,记者,沈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