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没有回答。
两个人站在典当行门口,阳光很好,风很轻。可江遥总觉得,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把十四年前那些零散的碎片,一块一块,缝起来。
回店的路上,沈言开得很慢。
江遥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忽然说:“沈言,我想去看一个人。”“谁?”
“郑屹师傅。”江遥说,“他说他当年看见有人从301拎着布袋下楼,书脊露在外面。我忽然想,他看见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那晚捡走照片的那个人。”
沈言看了她一眼,把车拐向郑记修理的方向。
郑屹今天没有修表。他坐在工作台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旧相册。看见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来了。”
“郑师傅,”江遥没有绕弯子,“您当年看见的那个拎着布袋的人,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郑屹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问这个问题。他翻开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老照片:“这是当年分局技术科的年会合影。你看看,有没有你熟悉的人。”
江遥凑过去看。
照片上,一屋子人,穿着九十年代的旧衣服,站在一个饭堂门口,笑着。她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在角落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人群最边上,微微低着头,像是习惯性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金色的,表带是黑色的。江遥的呼吸,停住了。
“郑师傅,”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个人,是谁?”
郑屹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叫孙卫平。当年分局技术科的副科长。”
“孙卫平?”沈言皱起眉,“跟孙卫东什么关系?”
“孙卫东是他弟弟。”郑屹说,“孙家三兄弟。老大孙永年,机械厂老会计;老二孙卫平,分局技术科副科长;老三孙卫东,城西旧改项目组财务科。”
江遥看着照片上那个戴金表的人,忽然觉得,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她面前慢慢张开。
“孙卫平……”她轻声说,“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郑屹说,“十三年前,沈知夏案发后第三个月,他出了车祸。车撞在城西一座桥上,翻进了河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车祸?”沈言的声音沉下去,“什么车祸?”
“单方事故。”郑屹说,“说是他下班开车回家,雨天路滑,失控撞上护栏,翻进河里。现场勘查的结论,是意外。”
“现场勘查……”江遥重复了一遍,“是他自己做的吗?”
郑屹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是。301的案子和他的车祸,现场勘查,都是同一批人做的。”
“包括他本人?”
“包括他本人。”郑屹说,“他出车祸之前,301的案子已经结案。他是当年那批办案人里,唯一一个出意外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相册上,落在那张泛黄的合影上,落在那个戴金表、微微低头的男人脸上。
江遥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的男人,高,瘦,穿皮鞋,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吗?
“郑师傅,”江遥开口,声音很轻,“孙卫平,他是不是左撇子?”
郑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梦见他了。”江遥说,“他弯腰捡照片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郑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孙卫平是左撇子。分局上下都知道。他写笔录、签字,都用左手。”
“但他出车祸那天,法医的报告里写‘右手握方向盘,左手垂于身侧’。“郑屹看着她,“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一个左撇子,为什么会用右手握方向盘?”
江遥站在工作台前,觉得有一阵风,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因为他的左手,不方便。”她轻声说,“他捡照片的时候,用的左手。他弯腰的时候,左手触到了地上的血。他出车祸那天,左手垂在身侧——是因为他的左手,受了伤?”
“或者”沈言接话,“是因为他左手上有洗不掉的证据。”屋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