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之间,她越过纷乱人群,看见了人群角落那道身影——唐时宜。他一袭素色法袍,一双琉璃色眼瞳盛满痛惜,静静伫立在纷乱人群之中。
仅仅这一瞥,凡人的情爱执念狠狠撞击她即将归于死寂的神魂,心口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转瞬之后,这份凡人的感知便被神力淹没,她的目光彻底变得淡漠疏离。
火凤长鸣两声,双翼收拢,金光缓缓敛入祭坛,登神仪式,就此落幕。
祭典落定,时玉拂袖起身,率众离去。
花四屿从寒玉台上起来,抬脚踹翻满台祭物,反手一道术法轰出,整座祭台顷刻间崩碎零落。
上官卿和常缨急忙赶来拉住她,生怕她下一步法术失控。
祭天大典草草收场。百官心怀惴惴,不敢议论高台之上那场惊世行刺,匆匆按照礼制散场。只有云台之上,还残留着烧尽的香灰与剑痕,无声记录今日的动荡。
夜幕笼罩落阮城,栖元宫的火光冲天而起,滚滚烈焰染红半边夜空。
下人穿梭在各个廊道喊着:“栖元宫走水了!栖元宫走水了!”
宣庾凤脱去一身皇后礼服,换上利落黑色骑装,窄袖束腰,脚蹬厚实鹿皮战靴。二十三年的宫廷岁月,尽数埋葬在熊熊火海之内。
她派人去时玉殿中的案几之上,平放那一封以指尖鲜血书写的和离书,墨迹暗红,字字力透纸背。
臣妻宣氏庾凤,拜表上呈陛下;臣妻入宫二十余载,居中宫之位,执凤印之权,上敬宗庙,下抚六宫,未尝有失德之行,未尝亏妇道之仪。昔年与陛下萍水相逢;而今深宫数载,恩断义绝,情分两讫,君心已易。宫墙深重,囚我风骨;帝情凉薄,寒我初心。中宫之位,非我所愿;九五之尊,非我可依。今自请废后,乞赐和离,归返故里,永离宫闱。自此往后,你我,生不相见,死不相吊,皇室恩荣,一概不受;天地为证,笔墨为凭,此心已决,万死不回。
……
殿内一众宫女内侍跪伏满地,哭声此起彼伏,苦苦挽留皇后。
宣庾凤目光平静,没有半分留恋。
她六岁被舅父送入宫;十五岁成为太子妃,陪着时玉走过无数腥风血雨,挡过暗杀,处理过后宫祸乱。
只因没能诞下一子;宣寒寅,便不配拥有皇室姓名。
宫变那日,时玉弑父杀母,连同先帝的妃嫔一个不留。
昔日手足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早些年时淮被送去狄雾和亲,才免于这样卑微一死。
……
早年他还是太子之时,本想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秦泱泱,作为太子妃
可秦氏男丁主动向帝王辞官,向帝王请命回乡,更不会让秦泱泱进宫。
可谁知,半路上即遭了山匪,又染了瘟疫。
最终秦泱泱病死的那日,时玉迎娶宣庾凤。
……
如今宣庾凤心意已决,一把火烧了这栖元宫。
时玉深夜赶来之时,栖元宫还在烧,热浪扑面而来。
这位杀伐决断的帝王,脸上第一次裂开情绪的缝隙。
烛火香灰沾在玄色冕服边角,他死死盯着眼前一身骑装的女子,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宣庾凤,你一定要做到这般决绝?”
宣庾凤沉默,她鬓角几缕青丝已经染上霜白,可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北境寒冰。
“时玉,二十三年相伴,我不曾亏欠皇室半分,可你连同胞的亲妹都可以当作交易的弃子,我又如何敢再寄望于你的情分。”
她抬眼望向御书房的方向,“和离书我让人留在御案。”
话音落下,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