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玉独自伫立火海之前,晚风卷动他宽大的袍角。
他一生算计人心,布局权谋,弑亲夺权,将天下人视作棋盘棋子,却万万没有算到,宣庾凤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胸口一片空洞,迟来的悔意汹涌翻涌,可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
三日后,北境军营帅帐。
上官茗高居主位,手中把玩那一块世人皆以为是真品的宣氏虎符,志得意满。
当年宣老将军宣常胜携妻上官雪战死北朔,对外宣称虎符随棺下葬,实际真正的虎符一直在宣庾凤手中……
帝王给的抚恤金全被上官雪的幼弟上官茗拿去,他又顺势接过北境兵权,手握重兵之后,不思戍守国土,反倒克扣军饷,搜刮财物,一味靠输送金银贿赂狄雾部族换取短暂和平。
营帐之内,美酒佳肴摆满案台,全然没有边关军营该有的肃杀之气。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凛冽北风吹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
宣庾凤风尘仆仆,一身尚未完全褪去尘土的戎装,身后紧随数十名宣氏旧部老将。
作为皇后这些年,她还是常年在沙场磨砺,她周身自带慑人的威严。
走到桌案之前,她自怀中取出一枚古玉雕琢的虎符,重重拍在木案之上。
玉质虎符撞击木桌,发出厚重沉闷的响声。纹路古朴繁复,与上官茗手中那一块仿制品轮廓相似,可肌理气韵天差地别。
“上官大人,你掌中那一枚,不过是掩人耳目赝品。”
上官茗哈哈大笑,推开怀里的美人,道:“皇后娘娘,您怕不是刨了您父亲的坟,把这虎符挖出来了吧?”
“那敢问舅父,如何这么确信您手中的那一枚才是真的。”
“我自然无错。”
“那北朔一战,舅父也问心无愧?”
上官茗不再吭声;营帐里前所未有的沉默。
“可倘若舅父早一点出兵,宣氏军兵又何会全军覆没,我父亲又怎会被狄雾族人挂在城楼,我母亲又怎会被狄雾族人蹂躏至死最后被分尸抛于河中,连尸首都找不齐!我又怎会被您送进深宫!”
上官茗脸色骤然惨白,握着假虎符的手止不住发抖。
他疑惑,这些事情宣庾凤是怎么知道的。
可他还是嘴硬:“那又怎样,你若不是刨了你父亲的坟拿了真虎符,而是拿一块赝品私自调兵,这可是大罪。”
“所以舅父这些年不出兵,就认定了您手中这一块也是假的。”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不少白发老兵瞥见宣庾凤手里拿的那枚真虎符,眼眶瞬间泛红。
何毅上前开口道:“那是属于宣氏世代戍守北境的信物,末将要是连这个都认不出,到了地下,无颜面对宣兄。”
宣庾凤笑了一声:“诸位将士。”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营帐,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北境狄雾虎视眈眈,边境百姓饱受袭扰。上官茗手握兵权,不思御敌,反倒克扣粮草,以国库金银买一时苟安。今日我归来,不为争权夺利,只为拿回宣氏世代守护的故土,护边境万民不受战火屠戮。诸位是愿追随蛀空边防之人,还是重举宣氏战旗,守我山河?”
寂静仅仅维持数息,第一位白发老校尉单膝重重跪地,铁甲碰撞哐当作响。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一整个帐的将领士兵,纷纷屈膝跪拜。
上官茗手中假虎符脱手坠落,“哐当”砸落在冰冷地面。偌大帐中之内,只剩他孤零零站在原地。
宣庾凤转身踏出帅帐。
北境的狂风迎面扑来,猎猎掀起她的战袍。抬眼遥望北方厚重低垂的乌云,那片土地上,狄雾族的威胁仍未消解,还有那个身陷敌营、久无音讯的时淮。
兵权归位,只是一切的开端。真正的风霜刀剑,还在北方茫茫雪原的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