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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第3页）

洪逾趴在书房地板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额头在流血，肋下火辣辣地疼，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缓了很久，才撑着地爬起来，挪到书桌边，低头看见那面裹着黄布的镜子还好端端地立在书桌下——没被碰过。

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抱着那面镜子，忽然特别想哭。他把镜子抱回卧室，放在床头，自己靠着床沿坐了一夜。他没有再害怕——他只是守着。霍方舟不在，他替他守着这个家，守着这面镜子，守着屋里这些他叫不上名字、却知道每一件都重要的东西。

洪逾坐在卧室地上，抱着裹了黄布的镜子，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对着镜子处理完额头的伤——一道口子，不算深，他自己贴了个创可贴——然后给霍方舟发了条消息："昨晚有人按门铃，我没开门。后半夜有人翻墙撬了书房的窗进来，我跟他打了一架，他跑了。镜子没丢，我也没大事，就磕破点皮。你安心开会。"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了过来。洪逾接起来，那头传来霍方舟的声音，带着一点清晨的沙哑，却清醒得不像刚睡醒："额头伤了？"

"……破了点皮。"洪逾道，"我自己贴了创可贴。"

"镜子呢？"

"没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霍方舟开口，声音沉得吓人："他从哪儿进去的？"

"书房。窗。"洪逾顿了顿，"他先按门铃，我没开。后来他翻墙进来的——门进不来，他就翻了墙。他进书房翻东西，我拿伞砸了他一下，他把我推倒了，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我自己爬起来，把他打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久到洪逾以为他生气了，霍方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他碰你哪儿了？"

"就……额头，还有肋下，被他肘了一下。"洪逾忙道，"不严重！真不严重！"

"符纸还在吗？"

"在。"

"人按的。"三个字，笃定得没有一丝犹疑。洪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昨晚其实已经猜到了，可亲耳听见霍方舟说出来，后背还是爬上一层寒意。按门铃的是人，翻墙进来找镜子的也是人。一个知道霍方舟出了差、知道镜子放在霍宅、半夜摸过来的活人。他为什么知道镜子在霍宅？

"我改签，今晚回。"霍方舟说。

"不用！"洪逾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真没事！就破了点皮——你该开会开会！"

"等我回来。"霍方舟打断他。

电话挂断了。洪逾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雾，那句"不用"终究没说出口。他低头看了看额头的创可贴，又看了看床头那面镜子——他其实……挺想他回来的。特别想。

中午，洪逾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刚咬了一口饭团，余光瞥见便利店玻璃外蹲着一个熟悉的、半透明的身影。

赵小满。他蹲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探头探脑地往店里看，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见洪逾看过来，他拼命冲他招手，又往巷子方向努了努嘴。

洪逾心里一沉，三两口吞了饭团，走出便利店，压低声音："你怎么白天出来了？"

"雾大，没事。"赵小满的声音又急又低，"大哥，出事了！昨晚有个东西——不，有个人，在你家巷子口转悠！"

洪逾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人？"

"看不清，雾太大。"赵小满比划着，"他在你们家门口站了很久，还举着手机——不对，是举着什么东西对着门，半天没动。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翻墙进去了！我等了老半天没见他出来，我进不去你们院子，只能在外面干着急——再后来，天快亮的时候，他翻出来跑了，跑得飞快，像是被人打了。"

洪逾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他想起昨晚那三次门铃，想起那声"咔哒"，想起书房里那个摸向镜子的身影——那个人，果然不是按了门铃就走。他是先踩点，再翻墙。他站在门口，举着东西对着门——他在干什么？拍门？拍门牌？还是……在确认屋里住的是谁？

"大哥。"赵小满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那人身上……有点怪。"

洪逾问："哪怪？"

"说不上来。"赵小满皱着眉，"就是……他站在那的时候，我们那片的魂，都不敢靠近他。不是怕的那种，是——"他打了个寒战，"他身上冷。不是天冷的那种凉，是让人骨头缝里都不舒服的冷。我活了五年，头一回见活人身上有那种气。"

洪逾站在便利店门口，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雾城的正午，雾淡了些，阳光透过雾层落下来，灰蒙蒙的。他想起那面镜子里的婉娘，想起城南工地那个被凿掉的阵，想起民俗展上那只笼着灰雾的香炉，想起陆闻舟腕上那串乌沉沉的珠子。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条巷子，一步一步地，摸到他们家门口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快捷键第一格，霍方舟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终究没有按下去。他抬起头，对赵小满说："知道了。这几天，你帮我盯着点巷子。有动静——"他顿了顿，"算了，你不用管。你一个魂，别掺和活人的事。"

"大哥！"赵小满急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洪逾扯出一个笑，"我一个渡魂人，还能让活人吓死？"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转身往公司走的时候，他摸出手机，还是给霍方舟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今晚回来的时候，到巷口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他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怂就怂，还非要说得这么体面。可他没有删掉那条消息——他知道，霍方舟看见这条消息，会懂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