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起放心地倒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薄薄的被子里。
她蜷成一团,辫子散了大半,红绳木珠子滚落在枕边。
她闭上眼时嘴唇还在翕动着,无声地数着什么。
江月白凑近了听,听见她在数:“一、二、三……七百三十二。齐了。一颗都没少。”
她睡着了。
江月白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陆安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隔间里只剩他和温云起,还有那盏跳动的油灯。
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咽下去,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淌过那道被银线勒出的伤痕时泛起一阵细细的刺痛。
帘子响了一声。
江月白以为是陆安之回来了,抬头一看,进来的是白南絮。
白南絮还是那副明朗的样子,短立着的头发乱蓬蓬的,嘴角天生上翘,笑起来时露出一排白牙。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看见江月白守在床边,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杯子递过来:“安之哥让我端的,姜糖水。说你喉咙伤了。”
江月白接过来抿了一口。
姜的辛辣和糖的甜腻混在一起,冲进喉咙时烫得他嘶了一声。
“谢谢。”他说。
“不客气。”白南絮在床尾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深蓝长袍的袍摆垂到脚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和温云起给他一样的大白兔奶糖剥了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来,习惯不了吧?”
“什么习惯?”
“这个。”白南絮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帐篷布,“夜里不黑的习惯。外面现在应该满天星星吧,可里面永远亮着灯。三百六十五盏,我数过好多遍了,每次数到最后一盏就想——”
他停下来,把嘴里的糖嘎嘣咬碎,咽下去才继续说:“——就想,这些灯会不会有烧完的一天。”
江月白看着他。
白南絮明明在笑,嘴角翘着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弯的,连眉心都没有一丝褶皱。
白南絮的眼睛是向上弯的,笑起来时眼尾会挤出细细的笑纹,可那些笑纹只在眼尾,在他瞳孔深处,什么光都没有。
“你怎么不笑?”白南絮忽然问。
江月白愣了一下。
“我在笑。”
“骗人。”白南絮凑近了一分,他的呼吸里也带着奶糖的甜味,“你嘴角没翘。眉毛是耷拉着的。眼睛——”
他仔细看着江月白的眼睛:“你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烧得很厉害。我见过这种火,以前在一个人眼睛里见过。后来那个人——”
他收住了话头。
嘴角依然翘着,但那一排白牙咬住了下唇,像是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走了。安之哥去找洛昔云了,说有事商量。你歇着吧。”他走到帘子边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早上我还有个笑话要讲。你来看吗?”
“看。”江月白说。
白南絮咧开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掀帘出去了,深蓝袍摆最后一道弧线消失在布帘后面,留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我会努力讲个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