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垂落。
油灯跳了跳,把温云起睡梦中的侧影投在帆布墙上,小小的、蜷着的,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蝶。
江月白又坐了一会儿,把姜糖水喝完了,才站起来走出去。
甬道里很安静。
其他隔间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还亮着一盏,暖融融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痕。
江月白走到那道光前,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陆安之和洛昔云的声音。
“……秋千上的剑穗你还留着吗?”陆安之问。
“留着。”洛昔云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哭过的那种轻微的鼻音,“师父断的那把剑的穗子,我一直挂在床边。那个穗子……和今晚谢安用的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师父用的是墨绿,我用的是朱红。”
“你为什么选朱红?”
沉默了一会儿。
洛昔云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轻到江月白不得不凑近帘子才能听清:“因为师父说,墨绿是藏起来的颜色,朱红是亮出来的颜色。她说她一辈子都在藏,吞剑的时候要藏剑,疼的时候要藏表情,死了也要藏进土里不让人找到。她说我不用藏。疼了就说疼,哭了就流眼泪,就算剑断在喉咙里——她笑了笑说——‘也要让人看见你最后的颜色是红的’。”
帘子里安静了很久。
陆安之再开口时,声音平淡却温和了几分:“你师父是温卿屿?”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安之说,“你说秋千是师父留下的,说吞剑断了死在台上,说穗子颜色不一样。温卿屿是第一个在台上断剑的吞剑人。七年前。正好是你进马戏团的时候。”
洛昔云的呼吸声忽然重了。
他像是吸了一口气又憋住,很久才慢慢呼出来。
声音从鼻腔里出来时闷闷的:“她不是我师父。她是我……”
他没说完。
帘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是洛昔云几不可闻的一声:“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脚步声从帘子里面靠近。
江月白来不及退开,帘子已经被掀开了,洛昔云站在门槛里,红肿的眼眶和他撞个正着。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从他身侧挤过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甬道尽头。
江月白走进帘子,看见陆安之坐在一把矮凳上,面前矮桌上摊着那块墨绿色的剑穗。
穗子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那股墨绿依然深沉,像藏了太多东西的夜。
“你都听见了?”陆安之抬眼看过来。
“嗯。”江月白在他旁边坐下,“温卿屿是洛昔云的——”
“母亲。”陆安之替他说完了,“温卿屿生了两个孩子。一个被扔出了红门,一个留在了身边。留着的那个三岁开始学吞剑,学了十年,十三岁上台演出。第七场——剑断了。”
江月白觉得胸腔里那团碎掉的东西又在往下沉。
他闭上眼,记忆里温卿屿那张暖融融的脸和洛昔云苍白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琥珀色的眼睛。
清透如蜜的光。
喉间被利刃穿过的伤口。
一截断剑从月白旗袍的领口刺出来,血花绽开,像绣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