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放下诗卷,目光落于元稹身上,语气公允,为师者直言点评,不刻意褒扬,亦不刻意藏惜。
“郡王天资颖悟,诗骨清峻,立意高远。在一众宗室门生之中,当属翘楚。假以时日深耕文道,必可自成一家。”
得当世鸿儒这般正面品评,元稹眼底掠过一抹明朗喜色。
他身为郡王,朝野之中奉承者不计其数,皆是虚言浮华。唯有白居易之言,中正公允,发自本心,最能入他心间。
但他并未因此骄矜,依旧敛着心神,从容再问,语气诚恳,是文人天然的风雅期许。
“既蒙少傅谬赞,微之心中感念不已。学生斗胆一问,不知少傅可否于闲暇之余,与我诗文唱和,互证文道?”
白居易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儒者风骨,温润如玉。
“文道相知,诗文互酬,本就是风雅乐事。郡王有佳作见赐,乐天自当奉和,不敢推辞。”
一语落定,元稹心中大石落地,眉眼之间,愈发清朗舒展。
他静立片刻,少年心性,终究还是藏不住那一点恳切的孺慕,稍稍顿首,语气坦荡磊落,无半分隐晦狎昵。
“弟子尚有一问,敢请少傅明示。门下宗室门生众多,微之自问勤学不怠,可否得先生一分格外期许,于文道之中,承蒙悉心教诲?”
这一问,是学子渴望尊师器重,是知己渴求同道相知,干净坦荡,止于斯文,止于礼义。
东宫风来,穿窗而入,拂动案上诗笺,卷起一室墨香。
阁外桐花簌簌,落满青石阶前;洛水东流,悠悠载着盛世风华。
一方是寒门崛起,心怀天下的东宫儒师,教化天家宗室,执掌斯文正道。
一方是盛世天胄,金枝玉叶的九郡王爷,倾心儒道,敬师重贤,以文心相交。
无乱世飘零之苦,无贬谪天涯之憾。
自此洛城东宫,书阁常明,诗声不绝。
亦师亦友,亦兄亦长,君子之交,文心同契。
这便是,大魏神龟年间,伊洛山河之下,一段千古清雅的知己风流。
暮春渐深。东宫秘阁的桐荫日渐浓密,遮去了大半灼人的天光,只余下细碎柔光,漫洒在书卷诗笺之上。
白居易将元稹那卷诗稿轻轻叠好,置于案侧,目光仍旧温和,带着儒者独有的从容气度。
“郡王既有向学之心,乐于钻研诗道,便是一桩美事。”
他话音顿了顿,抬眸望向立在一旁的元稹,语气转为谆谆教诲,不居高师之尊,亦不失传道之本。
“诗文一道,贵在立意,次在辞章。宗室子弟多沉溺绮靡浮华,逐字句之巧,忘本心之正。郡王能跳出俗流,胸怀河洛山河,已是难得。”
元稹垂首恭听,身姿端正,神色肃然。
身为九郡王,朝野之中,多的是人对他躬身逢迎。唯有白居易,敢直言文道真谛,不谀权贵,不避身份,只以斯文论高下,只以本心辨才情。
这般风骨,正是他心底深深敬慕的根源。
“少傅教诲,微之谨记在心。”元稹轻声应答,语气诚恳,“生于天家,见惯浮华,幸得先生开蒙,方知诗文不止宴饮辞赋,更可载道,可怀苍生。”
此言一出,白居易眼中悄然掠过一丝赞许。
世人皆以为宗室贵胄生来耽于享乐,胸无丘壑,眼前这位元氏九王,却偏偏心有灵犀,一点便通。
“郡王能悟此理,便是文道之幸,亦是大魏斯文之幸。”
白居易抬手,指了指窗外滔滔东流的洛水,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宫阙与河洛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