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静听其吟,神色淡然,心中暗许。
这位九郡王,不同于旁人追逐辞藻浮华,他读诗读的是民心,悟的是大道,这份心性,在天家贵胄之中,实属罕见。
“风雅之道,始于民情,终于王道。”白居易缓缓开口,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孝文皇帝迁都洛阳,推行汉化,崇儒兴诗,便是欲以文德化天下,不以刀兵治山河。郡王深谙此理,已是悟透文道根本。”
元稹闻言,深有感触。
“大魏承平百年,赖文德教化,方得四海安宁。只可惜宗室之中,多有忘本之人,重权术而轻儒道,重私利而轻家国,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便见少年宗子胸中自有丘壑,目光早已跳出王府一方天地,望向整座大魏山河。
白居易眸中赞许更甚,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
“郡王有此见识,便可知你与寻常宗藩,早已云泥之别。身居高位者,最忌目光短浅,囿于一己私利。你既心存社稷,便当以诗书铸心,以儒道立身,日后方能在宗室之中,自持风骨,不随流俗。”
二人闲谈之间,夜色渐浓,王府内外已然点起灯火,檐下宫灯莹莹,映得庭院竹树光影斑驳。
内侍轻步入内,低声禀报,已是入夜亥时。
元稹知晓白居易身为东宫少傅,公务繁重,不宜在王府久留,遂收敛言谈,起身作礼,礼数恭谨如初。
“夜色已深,不敢再耽搁少傅公务。今日一席论道,微之受益匪浅,胜过闭门苦读数载。”
白居易亦缓缓起身,整理儒衫,气度从容:
“师生论道,文友谈心,本就是风雅幸事。日后若有诗文疑义,经义不解,尽可随时来东宫秘阁相见,无需拘于礼制。”
这句许诺,便是对他最大的照拂。
东宫乃是禁地,宗室诸王无故不得随意出入,白居易此言,无异于为他大开文道之门。
元稹心中感念,深深一揖:“微之谨记于心。”
随后元稹亲自引路,送白居易出王府正门。
府前长街灯火通明,御街两侧禁军肃立,夜色之下,洛京皇城依旧气度恢弘。
二人立于王府阶前,晚风轻拂,带着春日最后的暖意。
元稹望着眼前素衣儒师,神色坦荡,皆是君子知己的清正敬重。
“今日承蒙少傅垂青,莅临寒府,论诗讲道,微之荣幸之至。来日闲暇,微之必携新篇,亲赴东宫求教。”
白居易微微颔首,语气温雅:
“静候郡王佳作,以待来日洛城唱和。”
言罢,白居易转身登车,车驾缓缓驶离九郡王府,消失在夜色长街之中。
元稹立在阶前,目送车驾远去,久久未曾移步。
夜色沉沉,星河垂于洛城上空,宫阙连绵,山河静好。
他身为大魏九郡王,天家血脉,锦衣玉食,尊荣加身,却唯独在诗书儒道之中,寻得内心真正的安宁。
幸而盛世无乱世流离,幸而家国无山河倾覆,幸而此生,得一清流儒师,为良师,为益友,为同道知己。
从此东宫书阁常有身影往来,
从此洛城风月常有诗文相和,
宗子守正,儒师传道,
斯文一脉,在这北魏神龟盛世,静静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