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千万家,七夕乞巧求良缘、求相守、求相逢。
唯我今夜,避尽欢颜、弃尽喜庆、绝尽人间团圆,只设素祭,只悼亡魂。
何其贴合,何其应景,何其残忍,何其天意昭昭。
白居易合上古历,轻声吩咐侍女:“今日忌一切喜乐,阖府上下,禁笙歌、禁笑语、禁灯火艳饰。”
“取素案、素纸、清酒、秋草、鲜果,于中庭设祭。”
侍女应声退下,不敢多言。
府中素来温和宽厚的白侍郎,自元公去后,性情愈发沉冷。
无人敢在他面前言欢,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团圆。
不多时,中庭陈设齐备。
青石庭院,清空皓月,星河垂地。
一张素木长几,不铺锦缎,不设彩饰,唯覆三尺素白麻纸,干净肃穆,如丧如哀。
几上三盏清醴,清透如水,不染繁华。
一盘秋梨、一盘新枣,皆是当季朴素鲜果,无艳色、无浓香。
一束自郊外野地采撷的白露秋草,苍苍青青,仿咸阳墓前荒草之姿。
无香烛繁饰,无鼓乐仪仗,无跪拜礼宾。
简简单单,清清寂寂,一场独属于元白二人的,隔世私祭。
世人祭祀先祖,隆重庄严。
唯有他祭元九,不用俗礼、不循俗仪,只以半生知己之心、半生相思之诚,遥遥寄往黄泉。
夜风拂过庭院,微凉侵骨。
白居易一身素色便袍,立在几案之前,身姿清瘦,鬓发微霜。
他抬眼望西。
咸阳在西,黄泉在西,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思念,尽数沉落在西方黄土垄中。
星河浩瀚,双星遥遥相对,万古不变。
他静静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被晚风揉碎,散入无边夜色。
“微之。”
“又是七夕。”
“人间岁岁今夜,乞巧成风,人人盼聚,人人言欢。”
“唯独今日历书明文,忌合欢,忌宴乐,忌一切人间团圆。”
“天不许人间喜乐,恰合我今夜心境。”
“天许我祭祀,天许我追思,天许我于千秋第一秋,独祭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