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入梦,皆是少年长安、华阳雨夜、灞桥送别、天涯酬和。
梦里元九依旧青衫年少,笑语温然,回头唤他一声:“乐天。”
他应声欲答,梦境骤然破碎。
睁眼唯有孤灯寒床,四壁萧然。
梦里相逢千万遍,醒来阴阳两相隔。
那数月之间,白居易鬓边白发陡增大半,日日枯坐书斋,提笔落泪,落笔皆殇。
他写无数悼亡诗,写尽思念、写尽不舍、写尽突如其来的天人永隔。
直至大和六年,春去秋来。
元稹归葬咸阳北原,坟茔落定,草木封土。
送葬之人早已散去,笳箫之声早已断绝。
咸阳垄上,唯有荒草萋萋,白露泠泠,黄土埋尽半生诗魂。
整整一年光阴,悠悠一载寒暑。
人间春尽夏去,秋风重来。
于是,白居易提笔,写下这三首挽词。
写到“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时,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从前所有的秋天,都是寻常时序、寻常风月。
自元微之入土之后,天下所有秋光,皆为悼亡之秋。
大和六年,七月初七,夜。
洛阳白氏书斋。
烛火昏黄,映着满案诗稿、半室清愁。
侍女轻步而入,捧着一册新誊的择日历书,躬身呈上。
“先生,今日七夕,坊间新历已至,可览今日吉凶。”
白居易缓缓解开凝愁的眉眼,伸手接过。
纸页陈旧,笔墨规整,一行行吉忌清晰罗列,字字落于眼底——
丙午年,七月初七,乙丑日。
宜:祭祀、追荐、悼亡、除服、成服、祈福冥灵。
忌:嫁娶、合欢、宴乐、游嬉、团圆诸事。
一目扫过,白居易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眸中泛起沉沉凉意,亦泛起冥冥天意的怅然。
原来天意如此。
原来人间岁岁乞巧、年年合欢的七夕佳节,唯独今年此日,诸事合欢皆忌,唯独祭祀最宜。
仿佛苍天亦知,今夜人间不必团圆,只需凭吊。
只需让他白乐天,于此千秋第一秋的七夕之夜,遥遥祭奠咸阳垄下长眠的元微之。
世间千万人,逢七夕皆喜。
唯我一人,逢七夕独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