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羲和这时才有些急了,唤道:“姬浮岚!”
与她同时出声的,还有孙楚楼上凭栏而望的人:“羲和妹子!这边。”
谢羲和抬头望去,只见钟离昧执扇倚在栏边,苍白面容陷在阴影里,像只蛰伏的病狐,眉眼弯弯,透出几分阴险狡诈的意味。
待她再回头时,十里长街上,只剩往来行人,那抹灼眼的绯红早已不见踪影。
谢羲和上了孙楚楼,进了钟离昧的雅间,只见背对着她的钟离昧发出夸张的声音:“这《衙内闹市图》,可谓笔墨酣畅,戾气横生,可惜缺了个点睛题跋。若让我来题,当写‘沐猴而冠,枉披紫裘’!”
谢羲和反手合上门:“钟离昧,我何时需要你来替我叫不平?”
钟离昧捂着心口,故作伤心:“怎得如此见外?羲和妹子,你好生无情,好歹我俩也算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谢羲和和钟离昧斗嘴惯了,不假思索道:“戏言罢了,你还真要娶我不成?”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谢羲和忙端起茶杯猛啜一口,借以掩饰那自己的不自在;钟离昧把折扇当成蒲扇猛摇了几下,那翩翩公子的风度险些维持不住。
“放心。”钟离昧轻咳一声,“咱俩是兄妹缘份,铁打的交情,不和那些俗人比。替妹子出头是哥哥我的本分。”
他走至另一侧的窗台,神秘兮兮地招呼道:“你来。”
谢羲和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去。
钟离昧手中泥金折扇“唰”地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狐狸眼。
钟离昧手一指:“你看那里。”
青溪闸上的拱桥头,一伙杂耍艺人锣鼓敲得正欢。披红挂彩的猴子,颈戴铜铃,正被班主鞭子驱赶着,颤巍巍地踩着悬空的绳索,滑稽地模仿着官家步态,引得桥头百姓阵阵哄笑。
谢羲和眉头一皱,钟离昧促狭道:“那猴子身上有特制的香料,待会儿杨子佑那厮从桥上过,他□□那匹西域烈马闻到味儿,必定狂躁惊厥,让他当众摔马出丑,躺个三五个月——喂,你不领情就算了,干嘛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谢羲和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暴打钟离昧一顿的冲动。
“第一,我有一个嫡嫡亲的兄长,名为谢昀光,琴艺卓绝,智谋无双,风华江左第一人。钟离昧何人?我不曾听过。”
钟离昧脸色一僵,扇子都忘了摇。
“第二,你就是傻!”谢羲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早已有了安排:杨衙内长街纵马,不慎自撞栏杆,恰逢失修,落水受惊,颜面尽失。可若是他受伤,若再撞上栏杆,跌入水中,便没力气自救,如今你我这么一搅和,怕是要把事闹大!”
这时,远远的,青溪闸前一阵骚乱。
只见杨子佑横冲直撞上了拱桥,那匹西域烈马不知何故前蹄一扬,竟将他狠狠甩下马鞍。更倒霉的是,他翻滚落地时,不知从哪个方向来了一记飞踢,精准地踹在他腰眼上。
“噗通”一声,这位不可一世的杨衙内撞断栏杆,在秦淮河水里疯狂扑腾,成了落汤鸡。
“救、救命!我腿动不了了!快救我!”杨子佑在水里上下沉浮,呛得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嚣张气焰。
豪奴冲到岸边,面色惨白,却不敢下水,只颤声利诱道:“快救我家衙内!赏钱百金!不,千金!”
谁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响起,带着十足的讥诮:“我看谁敢?”
众人望去,竟是皇后的外甥何庇,与贵妃一党素有积怨。
何庇冷笑道:“杨衙内当街纵马,好不威风,如今倒是这秦淮河水最懂伺候贵人。且让衙内多游会儿,醒醒神吧!”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想下水救人者顿时缩了回去。
谢羲和提着钟离昧的衣领,如燕子抄水般掠过人群,轻盈落在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