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急扫,在人群边缘看见了抱臂而立的姬浮岚。姬浮岚对上她的视线,无奈地耸耸肩,用口型无声地表示:“我不会水。”
那豪奴见无人敢动,眼看主子就要沉底,把心一横,闭眼跳了下去。结果也是个旱鸭子,只能在杨子佑旁边一起狼狈地狗刨起来。
钟离昧正唯恐天下不乱,摇扇看戏,时不时虚弱地咳嗽两声,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不防谢羲和在他身后使绊子,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下去干活!”
在众人惊呼声中,只见那位素来以病弱闻名的钟离小公子,竟“奋不顾身”地跃入河中,去救平日里最瞧不上他的杨子佑。
令人惊讶的是,他水性极佳,动作利落,一手一个,稳稳地将快要昏厥的杨子佑和那豪奴拖向岸边。
谢羲和伸手将他们拉上岸,杨子佑已呛水昏迷。她并指如剑,在杨子佑背上某处狠狠一击,杨子佑“哇”地吐出一大口水,然后就被惊魂未定的豪奴连拖带抱地搀走,连狠话都顾不上放。
何庇见是谢羲和与钟离昧插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钟离昧湿漉漉地爬上岸,刚想对谢羲和抱怨几句,周围人群未散,目光皆聚焦于此,他脸色骤然一白,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竟也晕了。
谢羲和无语转头,想找个靠谱点的人,却见姬浮岚蹲在几步外的水边,望着河水微微发愣,仿佛神游天外。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姬浮岚,知你貌美,可顾影自怜也得挑时候。现在能不能搭把手,把这‘病秧子’扛回去?”
钟离氏并没有随其他氏族一起迁移到建康,依然留在琅琊。自钟离昧的父亲去世后,他便随母亲来了建康,寄居在诸葛家。
在这高门林立的建康城,他顶着钟离的姓氏,处境微妙,颇受冷眼。
因此,当谢羲和与姬浮岚一左一右架着昏迷不醒的钟离昧回到诸葛府,主家并未有太多关切,只派了个管事嬷嬷出来看了看。
那嬷嬷言语间的几分客气,倒是冲着谢羲和来的。只是,没有主人到场,终究不合规矩。
谢羲和心里跟明镜似的。诸葛家百年望族,累世簪缨,纵然谢家如今盛极一时,在他们眼中,依然是曾经那个根基浅薄的寒门新贵,和暴发户并无二致,门第之见可见一斑。
姬浮岚毫不温柔地将钟离昧扔在床塌上,便不知隐匿在哪里去了,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
谢羲和关上了门,就见床上本该晕着的人坐了起来,揉着肩膀抱怨道:“姬浮岚那小子,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
谢羲和却没接他的话茬。她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对面的屋舍上,那是钟离昧母亲诸葛晴的住处,里面传来低低地诵经声。
她静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郁结:“我实在想不通,晴姨当年是何等飒爽明快的女中豪杰,偏偏被你爹迷得颠三倒四,前些年处处伏低做小也就罢了,如今你爹去了,她竟连你的死活也不管了。”
钟离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了些嘲弄:“这有什么难懂的?情爱二字,本就是世间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似笑非笑道:“谢羲和,你可得记好了,男人最会骗人,你可千万别轻易被哪个臭男人骗了去。若是哪天你也变成她那般模样,我会羞于与你为伍,瞧不起你。”
“骗?”谢羲和挑眉看他。
钟离昧一向把真心实意藏在玩笑里,他知道谢羲和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不会真与他生气,却没料到她这时候会打岔抓字眼,一时语塞。
“好好好!我还不知道你,除了谢昀光,你怕是谁也不信。”他有些气恼地挥了挥手,“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痴痴地低笑起来:“有你阿兄在,我啊,还是为那些喜欢你的人头疼去吧!”
这时,姬浮岚从窗户翻了进来,懒懒抬眼道:“诸葛珉和杨子佑来了。”
谢羲和使了个眼色,钟离昧立即“晕厥”过去。
房门被推开,诸葛珉率先步入,他身后两名健仆正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上面躺着面色苍白、腿上已做了简易包扎的杨子佑。
诸葛珉上前查看,指尖还未触及其腕脉,钟离昧睫毛微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恰时地转醒。
他虚弱地用手肘半撑起身子,面色比骨折的杨子佑还要苍白三分,气若游丝地开口:“表兄……杨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