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死。”最后他说,“至少我觉得我还没死,这不太好确认。你是谁?”
“你可以称呼我尹莎贝尔小姐,”她傲慢地说,“父亲说你必须吃点儿东西。跟我来。”
她像风一样朝另一扇门走去。小亡赶紧跟上,并且注意跟尹莎贝尔保持合适的距离,结果刚好让弹回来的门打在还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上。
门背后是厨房——狭长、温暖,天花板很低,挂了好多铜锅子。巨大的黑色铁炉占据了一整面墙壁。一个老头正站在炉子前头,一边煎鸡蛋培根,一边从牙齿缝里吹口哨。
香味飞到屋子的另一头,吸引着小亡的味蕾,暗示说假如它们能一起聚聚,双方都能好好乐一乐。他发现自己径直往前走,甚至来不及征求两条腿的意见。
“阿尔伯特,”尹莎贝尔呵道,“多准备一个人的早饭。”
那人缓缓扭过头来,一言不发地冲她点点头。她转身面对小亡。
“我得说,”她说,“有整整一个碟形世界可以选,我原以为父亲不至于挑个你这样的。我猜他也只好将就。”
她风似的出了厨房,“砰”的一声摔上房门。
小亡自言自语道:“将就什么?”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煎锅的咝咝声和炉子铸铁心脏里煤块破碎的声响。小亡发现,炉门上有一行浮雕的字迹:小摩洛克[5]。
厨师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于是小亡拉了张椅子,在干干净净的白色饭桌前坐下。
“蘑菇?”老头连头也没回。
“啊?什么?”
“我说,你要蘑菇吗?”
“哦,抱歉。不要,谢谢。”
“早饭来了,年轻的先生。”
他转过身朝餐桌走来。
即使是在习惯之后,小亡每次看见阿尔伯特走路都会屏住呼吸。死神的男仆是那种瘦得像火柴棍,脸上还长着一个大酒渣鼻的老头,总给人留下一种戴着无指手套的印象——就连他不戴手套的时候也不例外。阿尔伯特的步伐更是包含一系列复杂的动作:首先身体前倾,左臂开始挥舞,开头很慢,接着越来越快,变成一种疯狂的**,最后,当旁人以为他的小臂就要从胳膊肘断开时,胳膊会突然沿着身体移动到腿边,然后推动整个人像踩高跷一样飞快地前进。煎锅随身体在空中画出一组错综复杂的曲线,刚好静止在小亡的盘子上方。
“待会儿还可以来点稀饭。”他冲小亡眨眨眼,看那神情,显然是已经允许他参与关于稀饭的惊世阴谋。
“请问,”小亡说,“我到底是在哪儿?”
“你不知道吗?这是死神的房子,小伙子。他昨晚带你来的。”
“我——我好像记得些。只不过……”
“啊?”
“那个,培根和鸡蛋。”小亡含含糊糊地说,“好像,呃,跟这地方不大搭调。”
“我还有些黑稀饭。”阿尔伯特道。
“不,我是说……”小亡有些迟疑,“只不过,我想象不出他坐下来吃两片火腿和一个煎鸡蛋的样子。”
阿尔伯特咧嘴一笑。“噢,他不吃的,小伙子。不,是不常吃。主人是,很容易伺候的。我只为我自己和——”他顿了顿,“那位年轻的女士做饭,当然。”
小亡点点头:“你女儿。”
“我女儿?哈。”阿尔伯特道,“这你可弄错了,是他的。”
小亡低头盯住自己的煎蛋,它们也从一堆油脂里瞪着他——阿尔伯特听说过膳食平衡,但并不赞同。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小亡最后问,“高个子,一身黑色,有点儿……瘦骨嶙峋的?”
“养女。”阿尔伯特态度亲切,“说来话长——”
他头顶的一个铜铃丁零零地响起来。
“只能等下次再说了。他要见你,在书房。我要是你就赶紧去。他不喜欢等人。可以理解,真的。上楼梯,左手第一间,好找得很——”
“门上有骷髅和骨头吗?”小亡推开椅子。
“都有,大部分都有。”阿尔伯特叹了口气,“不过是他的一点怪癖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小亡留下了早饭,让它凝固。他跑上楼梯,沿着走廊来到第一扇门前,抬手准备敲门。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