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去哪儿?”
给你买些新衣服。
“这些都是今天——我是说昨天——才买的。”
当真?
“父亲说那家店的经济服装很有名气。”为了跟上对方,小亡只好跑起来。
它的确给贫穷所能带来的恐怖增添了新的内容。
他俩转到条更宽敞些的街上,这里是比较富裕的城区(火把之间的距离变短了,而两堆大便的间隔则长了些)。没有小货摊,也没有街角的小贩,只有真正挂着名牌的房子。它们不只是商店,而是大商号,店里有供应商,还有椅子和痰盂。即使在这个钟点,大多数也仍然开门营业,因为一般的安卡商人都是这副德性,一想到自己没挣着的钱就睡不着觉。
小亡问:“难道这儿的人就从来不睡觉吗?”
这里可是城市。死神推开一家服装店的门。二十分钟之后,他们从店里出来,小亡穿上了一件挺合身的黑色袍子,衣服边上还有些淡淡的银色装饰,而店主人则瞪着手里的一把古代铜币,奇怪它们怎么就到了自己手上。
“那些硬币都是怎么来的?”小亡问。
一对一对得来的[4]。
一个通宵营业的理发师为小亡修剪了头发,把它打理成城里年青一代中最时髦的样式。死神坐在隔壁的椅子上,全身放松,自娱自乐地哼着小调。他发现自己竟然心情不错,不禁大吃一惊。
过了一会儿,他掀起兜帽,瞟了眼理发师的学徒,对方正把一条毛巾系到他脖子上,就像被催眠了似的对死神视而不见。到这时候,小亡已经有些习惯了周围人的那种表情。死神对学徒说:洒点儿花露水,再擦擦脑袋,真是个好小伙子。
旁边的椅子上,一个老头子巫师正在修胡子,听了这阴郁、沉闷的嗓音,猛一转身,脸色变得煞白,急忙嘟囔了几句保护咒语。死神也朝他转过脸去,动作异常缓慢,以求达到最佳效果,然后咧嘴赏给了他一个笑容。
几分钟之后,小亡回到马厩去牵死神的马,他耳朵周围凉飕飕的,浑身都不大自在。既然有了新衣服和新发型,他感到有必要摆个气派的架势。应该指出,效果不甚理想。
小亡醒了。
他躺着不动,眼睛盯住天花板,让记忆快速回放。前一天的事情像无数个小冰块,在他心里结晶、成形。
他不可能遇到了死神,他不可能跟一个眼放蓝光的骷髅一道吃了饭。肯定是个古怪的梦。他不可能坐在一匹高大的白马后头,慢慢跑上天空然后又去了……
去了哪儿?
答案瞬间流进他脑子里,像税务局的传票一样势不可当。
他的双手开始摸索,先是碰到了自己很有个性的头发,又摸到些光滑柔软的床单。在家里,他们的羊毛毯子一直都挺粗糙,而且还有股挥之不去的绵羊味儿。现在这个手感好多了,就跟暖和的干冰似的。
他急急忙忙地跳下床,瞪大了眼睛在房里四下打量。
首先,房间很宽敞,比他家的整个屋子都大。它还很干燥,像古老沙漠里年代久远的坟墓一样。空气带着种味道,仿佛它已经被煮过好几个钟头,现在正在慢慢冷却。他脚下的地毯厚极了,准能藏下整个部落的小矮人,走上几步还带电似的噼啪作响。一切都被设计成了紫色和黑色。
他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身上是一件白色的长睡衣。先前的袍子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至于那把椅子,上头刻着一个骷髅和骨头的图案,非常精致,根本别想视而不见。
小亡在床沿上坐下,开始穿衣服,脑子飞快地转动。
他轻轻推开沉重的橡木房门,没听到想象中那种阴沉的吱吱声,一股奇异的失望之情油然而生。
门外是条原木铺成的过道,对面的墙上钉了些托盘,上头放着硕大的黄色蜡烛。小亡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偷偷摸摸地顺着过道往前走,在尽头发现一截楼梯。他成功地通过了楼梯,没遇到任何灵异事件。最后他来到一个仿佛是门廊的地方,这儿到处是门,还有许多葬礼上用的帘子,一台老祖父座钟嘀嘀嗒嗒的,声音活像大山的心跳。钟旁边立着把雨伞。
雨伞里头带着把镰刀。
小亡看看周围的门。它们全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个个拱顶上都刻着已经熟悉了的骨头图案。他朝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走去,结果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绝对不能去那儿,小子。”
他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没出现在他脑子里,而是由嘴巴产生再通过适宜的空气压力系统传进耳朵的,完全符合大自然的原始设计。就为了这么十个字和一个有些使性子似的语调,大自然还真花了不少心思。
他转过身。那是个姑娘,身高跟他差不多,年纪或许略长几岁。她一头银发,双眼闪着珍珠的光泽,一袭长裙,款式非常有趣,只是不太实用,是那种悲剧女英雄常穿的裙子——其主人多半还要把一朵玫瑰花压在胸前,拿深邃的目光凝视月亮。很可惜,小亡从没听说过“前拉斐尔画派”,其实这一个词就可以完美地形容这姑娘。唯一的不同在于,所谓“前拉斐尔画派”画里的那种女孩儿经常拥有半透明的、患肺痨的体态,而眼前这位则带了点儿巧克力消耗稍微过量的意思。
她盯住他,脑袋歪向一边,一只脚烦躁地敲着地板。然后她突然伸出手,使劲拧了拧他的胳膊。
“哦,这么说你真的是真的了。”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亡沙漏。大家都叫我小亡。”他揉揉胳膊,“你干吗拧我?”
“我要叫你小子,”她说,“而且我干什么并不需要解释给你听,你要明白。不过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死人。你看起来挺像死人的。”
小亡没吭声。
“舌头掉了?”
事实上,小亡正在从一数到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