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驾驶舱往前望去,云层之上永远是最纯净的蓝色。在这片辽阔的天空中,关谨则度过了人生中最自如的几年。
即使他知道,这份自如下,埋着一份深切而沉重的,永无止境的期待。
他以为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这份期待并不能左右穹顶的自由。
在新的城市里,他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关系不错的同事,还有同在这里打拼的周杨。他们从高中起,就是彼此最为信任的好友。
关谨则没有告诉过周杨,如果没有他,那份时刻跟随着自己的期待,他片刻也无法逃脱。
“塔台,洞三两拐请求下降高度。”
声音平稳,这是他训练了千万次的本能。等待回复的空白时间里,没人注意到他的衬衣后背已微微浸湿。
他看到自己的拇指,在按下通话键那刻,再次出现了细微而无法控制的颤抖。
哔——
耳机里传来刺耳的警报,视景瞬间变成一片漆黑。费力睁开眼时,他看到了一个人,正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飞速坠落。
那是周杨。心里有个声音喊着。
他嘶吼着往前扑去,却只能抓住一片浓稠的、怎样也化不开的黑暗。
漆黑吞噬了他最重要的朋友。
曾经压得他难以喘息的期待卷土重来。
冷汗将睡衣浸透了。
关谨则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喘气。缓了一会儿,他无力地倒下,抬手掀开眼罩。
大脑渐渐从混沌里清醒过来,他翻身侧卧,直勾勾地盯着那堵墙。隔壁那间房,已经很久没有住进过那位客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浑身一抖,直起身来。他有些心烦地抓了把头,又鬼使神差地捧起那副眼罩发呆。
明明夹的只是药材,可他总是忍不住嗅了再嗅。
闻着这个味道,他会想起家楼下旧书摊上泛黄的纸张,和周杨顶着烈日打球时的温度,傍晚时分飞越云层驶向远方的红霞。
想起,似乎也带着这种味道的黎三山。
到现在为止,他仍然对黎三山这个人感到有些意外。
只不过一面之缘,她就发现了自己有失眠的毛病。
是什么样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注意到一个陌生人的疲惫呢?
他把这份礼物放进床头柜里,顺势躺倒在床,凭着直觉去摸枕头下的手机。拍了好几下,终于对着天花板举起手机,点开了她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他问她的伤口恢复得如何,对面回复说已经没事了。
他又往前翻了几下,看见那张自己发过去的照片,放大又收回。再次划回聊天底部,他兀自叹了口气。
他们的确还不是经常联系和问候的关系。
两根手指悬在半空,思忖几番,他想不出应该发什么,只好颓唐地点开她的头像。
头像放大,是一株淡粉色的花,他用软件识别后才知道,那不是桃花,是杏花。朋友圈仅三天可见,除了横杠什么也没有。背景图是一幅字,看上去像是她自己在博物馆拍的,个性签名也很搭,是王安石的两句诗。
当然,这也是他搜索之后得到的答案。
他记得她说过,她是学中文和历史的。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文科学霸的喜好,果然和他这等俗人不同。
正感慨着,手机突然一震,把关谨则吓得险些滚下床。
正在被他窥视微信的人,发来了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