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雁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六。
成亲那天,杨府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
灯笼是旧的,去年中秋用完之后收在库房里,杨一叹和苏无心翻出来的时候灯面蒙了一层灰。苏无心踮着脚去擦顶上的灰,杨一叹在旁边扶着灯笼,第三只眼盯着她脚下,防止她踩空。
“我来吧。”他说。
“不用,够得着。”
“踮脚很累。”
苏无心把抹布往灯面上一拍,灰扑了杨一叹一脸。他眯了眯眼睛,也没躲,等她把灯笼擦完了才伸手拉了一下她。苏无心脚跟落地,向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故意的?”杨一叹问。
“手滑。”
王权醉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糖花生,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天天打架。”
“谁打架了。”苏无心把抹布往背后一藏,杨一叹脸上那道灰印子明晃晃的挂在右边脸颊上。
王权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一颗糖花生塞进嘴里嚼了。
“……”苏无心顿了两秒,“是他自己蹭的。”
杨一叹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灰,看了看指腹,没反驳。
王权醉把糖花生分了她一半,又分给杨一叹一把。杨一叹接过去,揣进袖子里,三只眼睛都弯了一下。
杨雁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婚服,头发半挽起来,簪了一根金钗。她看见三个小孩站在灯笼底下分花生,弯了弯嘴角:“灯笼擦完了?”
“擦完了。”苏无心说。
杨雁走近了,这才看清杨一叹脸上那层薄灰。她单手抱拳挡在嘴边,没压住那声轻笑。然后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弯腰替杨一叹擦脸上那道灰痕。
“你们啊,又调皮了。”
杨一叹站在那里没动,任她擦。
“姑姑今天真好看。”苏无心说。
杨雁收回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笑,是弯了眼睛笑出来的那种。“你这孩子,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
王权醉在旁边把嘴里的花生嚼完了,认真地说:“确实好看。比我娘上次穿的那件好看。”
“别让你娘听见。”杨雁莞尔,伸手揉了揉她们的脑袋,掌心暖烘烘的,笑着说:“行了,去帮姑姑看看前院凳子够不够。”
苏无心跟着杨一叹和王权醉往前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雁还站在廊下,水红色的衣裳衬着灰瓦白墙,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收。
王权霸业到的时候,前院的凳子已经摆了整整四排。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走到杨一叹旁边:“你姑呢?”
“在屋里。”
“我爹让我送一坛酒来。”王权霸业把怀里的酒坛子放在台阶上,“他说杨家女儿大婚是大事,这个得收。”
杨一叹和苏无心看了一眼那坛酒,没说什么。
杨家女儿大婚确实是杨家大事,但杨雁喜欢的是一个普通人,木人直。杨家门楣之高,不允许杨雁嫁过去,但她已经有了身孕,因此这位木人直是入赘到杨家。在杨家这边,大概算不上特别大的喜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小姑喜欢就好。
她挨着杨一叹坐下,旁边是王权霸业和王权醉——他们前面是王权山庄的费长老,王权醉手里已经抓了一把喜糖。
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杨家族人、道盟来的几个长辈、后起之秀、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面孔,都四方来贺。
杨雁穿了一身红嫁衣出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说话声安静了那么一瞬——她站在门廊下面,旁边是木人直。木人直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背挺得很直,但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不熟练的笑。